意识想往前扶。
可手刚伸出去一半,余光便扫见朱元璋沉下去的脸,也看见朱标垂眼不语的神色。
这里是洪武朝。
这一跪,他扶不起。
陆长安的手生生收回来,最后只是抓住旁边还在发颤的木轮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朱元璋扫了他们一眼,脸上没有喜色。
反倒更沉。
他见过太多跪。
求饶的,喊冤的,拍马的,怕死的。
可这一片跪,跪得太静。
静得像被压久了的人,忽然看见肩上那块石头能挪一寸,连哭都不会哭。
朱元璋转头看陆长安。
“你看见了?”
陆长安也看着那些人。
他沉默片刻,道:“看见了。”
朱元璋问:“看见什么?”
陆长安低声道:“看见他们不是怕挑水。”
朱元璋眼神一沉。
陆长安继续道:“他们是怕除了挑水,再没有别的活法。”
井边静极了。
朱标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。
井边那条细水,还在往坡上爬。
它把“照旧挑水”这四个字撞开了一点。
缝不大,可一旦开了,就没人能装没看见。
朱元璋看了陆长安很久,忽然骂道:“你这张嘴,懒起来气人,说到正事更气人。”
陆长安低头。
“儿臣可以少说。”
朱元璋冷哼:“少说有用?你少说,事就少了?”
陆长安没话了。
因为不会。
他越少说,事越会追着他来。
旁边那架破木车还在响,替他把话接了下去。
日头终于从云后露出一点。
光落在木槽里的水上,泛出一线亮。
昨夜被所有人当笑话看的破木车,还在井边艰难地转。
它每转一圈,都响得难听。
每响一声,都像在抽皇庄旧法一记耳光。
朱元璋看着那条被水浸湿的浅沟,忽然道:“陆长安。”
陆长安后背又绷了一下。
“儿臣在。”
朱元璋没有回头。
“明日继续。”
陆长安眼前一黑。
“父皇,儿臣能不能只继续半日?”
朱元璋转过脸。
陆长安立刻低头:“儿臣明日一定到。”
朱元璋冷笑一声。
“朕今日不回宫。你最好让这架破车明日还能响。”
陆长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车活了。
他也跑不了了。
朱标把刚写好的试转记录交给陈福收好,又让石通重新布人守住井口。鲁成带着匠人围到木架旁,小心翼翼地摸轴口,量槽边,谁也不敢再把这东西当一场笑话。
庄户们还跪着。
有几个人偷偷抬头看水。
看一眼,又低下头。
像怕看多了,这条水就没了。
陆长安站在木轮旁,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咯吱响,脑子里只剩一句骂人的话。
他当初只是想少挑几桶水。
怎么就又把自己挑进坑里了?
风从井口吹过。
木斗晃了一下,又带起半斗清水。
水顺着木槽落进浅沟,往坡上流。
陆长安低头时,忽然看见木轮旁滚着一只旧轴套。
那东西半埋在泥里,边口被磨得发亮,不像昨夜新领的料。
他指尖一顿。
抬头时,朱元璋也正看着那只轴套。
破车还在咯吱咯吱地转。
水被提上来了。
可跟着水一起冒头的,好像还有账里的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