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那架破车,真把水提上来了!
意识想往前扶。

    可手刚伸出去一半,余光便扫见朱元璋沉下去的脸,也看见朱标垂眼不语的神色。

    这里是洪武朝。

    这一跪,他扶不起。

    陆长安的手生生收回来,最后只是抓住旁边还在发颤的木轮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
    朱元璋扫了他们一眼,脸上没有喜色。

    反倒更沉。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跪。

    求饶的,喊冤的,拍马的,怕死的。

    可这一片跪,跪得太静。

    静得像被压久了的人,忽然看见肩上那块石头能挪一寸,连哭都不会哭。

    朱元璋转头看陆长安。

    “你看见了?”

    陆长安也看着那些人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,道: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问:“看见什么?”

    陆长安低声道:“看见他们不是怕挑水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陆长安继续道:“他们是怕除了挑水,再没有别的活法。”

    井边静极了。

    朱标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。

    井边那条细水,还在往坡上爬。

    它把“照旧挑水”这四个字撞开了一点。

    缝不大,可一旦开了,就没人能装没看见。

    朱元璋看了陆长安很久,忽然骂道:“你这张嘴,懒起来气人,说到正事更气人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低头。

    “儿臣可以少说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冷哼:“少说有用?你少说,事就少了?”

    陆长安没话了。

    因为不会。

    他越少说,事越会追着他来。

    旁边那架破木车还在响,替他把话接了下去。

    日头终于从云后露出一点。

    光落在木槽里的水上,泛出一线亮。

    昨夜被所有人当笑话看的破木车,还在井边艰难地转。

    它每转一圈,都响得难听。

    每响一声,都像在抽皇庄旧法一记耳光。

    朱元璋看着那条被水浸湿的浅沟,忽然道:“陆长安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后背又绷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儿臣在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明日继续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眼前一黑。

    “父皇,儿臣能不能只继续半日?”

    朱元璋转过脸。

    陆长安立刻低头:“儿臣明日一定到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朕今日不回宫。你最好让这架破车明日还能响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车活了。

    他也跑不了了。

    朱标把刚写好的试转记录交给陈福收好,又让石通重新布人守住井口。鲁成带着匠人围到木架旁,小心翼翼地摸轴口,量槽边,谁也不敢再把这东西当一场笑话。

    庄户们还跪着。

    有几个人偷偷抬头看水。

    看一眼,又低下头。

    像怕看多了,这条水就没了。

    陆长安站在木轮旁,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咯吱响,脑子里只剩一句骂人的话。

    他当初只是想少挑几桶水。

    怎么就又把自己挑进坑里了?

    风从井口吹过。

    木斗晃了一下,又带起半斗清水。

    水顺着木槽落进浅沟,往坡上流。

    陆长安低头时,忽然看见木轮旁滚着一只旧轴套。

    那东西半埋在泥里,边口被磨得发亮,不像昨夜新领的料。

    他指尖一顿。

    抬头时,朱元璋也正看着那只轴套。

    破车还在咯吱咯吱地转。

    水被提上来了。

    可跟着水一起冒头的,好像还有账里的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