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贵跪得膝盖发麻,却不敢换姿势。
陆长安蹲在一边,越看越觉得头疼。
这破东西真丑。
丑得他都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想出来的。
轮边厚薄不匀,斗挂得像一圈缺牙,木槽更是歪得能让水流出脾气来。井架旁边临时加出来的两根支木,高低不齐,看得他眼皮直跳。
鲁成擦着汗道:“陆公子,粗胚只能到这一步。要稳,得重新选木,重新打榫。今日赶出来的东西,能立住已是不容易。”
陆长安看着那架破木车。
“能转吗?”
鲁成迟疑。
“能转半圈。”
陆长安闭了闭眼。
半圈。
很好。
离替人挑水还差老远。
朱元璋起身,走到那架粗胚前。
众人立刻跪下。
那东西立在井边,歪歪斜斜,木轮比人高半截,轮边挂着一圈小斗,槽口斜探出去,像一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怪物。风一吹,几只小斗轻轻晃动,发出磕磕碰碰的声音。
怎么看都不像能救人。
倒像明日就会当场散架,砸得满地都是笑话。
朱元璋盯了会儿,问:“这就是你说的省力东西?”
陆长安看着那架破东西,默了默。
“父皇,它现在主要还省不了什么力。”
朱元璋脸色一黑。
陆长安赶紧补了一句:“但至少它已经站起来了。”
朱元璋骂道:“朕给你人,给你料,给你半日,你就给朕看这个丑东西?”
陆长安也看着那架丑东西。
他自己看着都牙疼。
可骂归骂,这东西立起来的时候,井边那些庄户的眼神其实变了。
他们仍然不信。
可他们在看。
只要在看,就说明这条挑了多年的泥路,头一回被别的东西挤开条缝。
哪怕那东西丑得像个笑话。
陆长安低声道:“父皇,儿臣一开始也没说它好看。”
朱元璋冷眼看他。
陆长安硬着头皮继续道:“人挑水挑得也不好看。肩上血痂、皮上烂泥、桶底漏水,哪样都不好看。让木头先丑一丑,明日真要丢脸,也让它替人丢。”
这话落下,井边又静了。
朱标看向那架破木车,眼神沉稳。
“明日试转。”
他直接定下。
“今日所用人料封记。今晚石通守井,任何人不得靠近粗胚。鲁成带匠人留在庄上,赵贵仍留现场,不得回屋,不得私见管事。”
石通抱拳:“臣领命。”
鲁成忙跪下:“草民遵命。”
赵贵整个人塌了下去,差点伏到地上。
朱元璋没有拦朱标的话。
他只是盯着陆长安。
“明日若它转不起来,朕就让你亲自挑水。”
陆长安脸都僵了。
“父皇,儿臣这身板挑不了几趟。”
朱元璋冷笑:“朕看你嘴挺有劲。”
陆长安闭嘴了。
这话接不得。
再接就真的去挑。
远处几个庄户把头埋得更低,肩膀却轻轻抖了抖。
这次,连石通的嘴角都绷紧了些。
朱标看了陆长安一眼,唇角极浅地动了动,很快压回去。
暮色压下来。
井边泥路还湿着。
破桶被堆到旁边,木屑散在地上,几根麻绳挂在井架边。那架刚拼出来的粗胚立在井口旁,被晚风吹得轻轻响。
咯吱。
咯吱。
像随时会散。
赵贵跪在泥地里,眼睛偷偷往那东西上瞄。
鲁成站在木料旁,脸色也不好看。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明日会坏在哪里,斗会飞几个,轴会卡几次,槽口会漏多少水。
庄户们散去前,也一步三回头地看。
人人看它,都像看一个明日要当场摔碎的笑话。
陆长安站在那架破木车前,心里也没底。
他只是想让人少挑几桶水。
谁知转眼间,皇帝、太子、匠人、庄头、庄户,全都等着看这堆破木头明日丢脸。
朱元璋转身上马前,又回头看过来。
“守好。”
石通沉声道:“臣在,车在。”
朱元璋冷哼。
“它最好明日还在。”
陆长安听得头皮发麻。
朱标走到他身旁,低声道:“你怕它散?”
陆长安看着那架风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