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那条泥路,看着那些庄户的肩,看着沟口那点浅得可怜的水。
沉默越久,赵贵越怕。
最后,朱元璋开口。
“石通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赵贵以下,今日谁敢离庄,拿。”
赵贵脸色惨白。
朱元璋继续道:“但不许先打,不许先审。朕要他们站在这儿看清楚,这套旧法是怎么拿人命填出来的。”
石通抱拳:“臣遵旨。”
朱元璋又看向陆长安。
“你也看清楚。”
陆长安心里一沉。
来了。
他就知道,老朱这眼神一落到他身上,准没好事。
朱元璋道:“昨夜你说,年年挑水,年年减收,必有脏根。如今活相在这儿,你说。”
陆长安很想说,父皇,我说完能不能回去睡觉。
但这话现在说出来,容易被老朱挂到井架上风干。
他只能揉了揉眉心,硬着头皮道:“父皇,这事不用先往深处想。眼前就够烂。”
朱标看他:“怎么烂?”
陆长安指向井口。
“水在下头,田在上头,人先从井里提水,再挑到坡上,再倒进沟里。桶到半路漏一截,脚到坡上滑一截,沟底再吃一截。到田里的,就剩这么一点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几个庄户。
“最要命的是,所有耗都压在人身上。桶坏了,人多跑两趟。路滑了,人小心点。沟堵了,人再挑。田还旱,就继续挑。挑到人不成样子,册子上还能写勤勉。”
朱标低声接了一句:“所以旧册只记挑水,不记水失。”
陆长安点头。
“对。记挑水,管事有功。记水失,管事有罪。”
这话一出,赵贵彻底趴下去。
井边一片死静。
朱元璋盯着赵贵:“他说得对不对?”
赵贵牙齿都在打战。
“陛下,小人,小人只是照旧办差……”
朱元璋眼神沉下去。
“照旧。”
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比刀背更重。
“宫里有人拿照旧养刺客。地里有人拿照旧磨庄户。好一个照旧。”
赵贵浑身发抖。
朱标没有让这股火立刻烧成拿人。
他往前一步,低声道:“父皇,儿臣以为,今日先把活相定住。赵贵等人不放,但也不立刻审散。先让他们按原样把一整日挑水、水失、伤人、入田之数记出来。”
朱元璋看他。
朱标道:“旧册写了多年照旧,若只凭一时怒意拿人,后头还能推说今日偶然。让他们自己按旧法做一日,按新记法记一日,明日对旧簿,才咬得死。”
陆长安忍不住看了朱标一眼。
可以。
太子爷现在是真会压人。
不急着砍,先让烂法自己走一遍,让它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自己走死。
朱元璋眼底那点火压了回去。
“准。”
朱标看向陈福。
“今日起,另起一页。井口取水多少,路上洒漏多少,沟口到水多少,田里入水多少,伤几人,倒几桶,滑几次,全部记。”
陈福躬身:“奴婢遵命。”
朱标又看向赵贵和那几个管事。
“你们照旧做。”
几人一怔。
朱标声音更冷:“孤就看这旧法,究竟能把多少水送到田里,又能把多少人磨在路上。”
这句话落下,赵贵那伙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。
这比立刻拿人更难熬。
因为他们要亲手把平日里藏在账面后的烂相,一趟一趟挑给皇帝和太子看。
陆长安站在旁边,心里却越发不舒服。
他原以为自己见惯了烂账。
东宫那些旧灯、旧牌、旧路,已经够阴冷。可皇庄这摊烂,脏得不一样。
更烦的是,这烂相不藏。
它就摊在日头底下,摊到人人都看见,人人都习惯。
过了晌午,日头升高。
井口边的水痕越来越多,泥路被踩得更滑。换肩下去的人坐在田埂边,一个个垂着头,汗和水混在脸上。有人偷偷用手按肩,刚碰一下就疼得吸气。
小吉子拿着一小片碎木,在旁边低声数。
“第十九趟,洒了近半。”
“第二十趟,桶耳松了。”
“第二十一趟,坡上滑了一次。”
陆长安听得心烦。
他蹲在井架旁边,看那根辘轳木。
辘轳很旧,横在井架上。绳子绕过木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