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吉子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“还有桶底漏。奴婢看了,十个桶里有六个都漏。”
赵贵立刻道:“这小公公看错了,桶虽旧,可不至于……”
石通把一个木桶拎起来,往旁边一倾。
桶底裂缝里立刻渗出一线水。
水滴滴答答落进泥里。
赵贵的声音断了。
陆长安低头看着那线水。
这线水跟东宫账页上的墨痕没什么两样。
都在漏。
朱标走到泥路边,俯身看了看脚印。
那些脚印很深,大小杂乱,深浅也不同。深的几乎陷到脚踝,浅的则歪着,显然是滑过。
他问:“平日谁记挑水次数?”
一个瘦管事跪出来:“小人记。”
“册子呢?”
那管事忙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。
陈福上前接过,双手呈给朱标。
朱标翻了几页。
上头写得倒齐整。
某日,挑水若干担。
每日都有数。
数目还不小。
可地是旱的,人是伤的,桶是漏的,路是烂的。
朱标看着那册子,眼底冷下去。
“今日起,这本册先封。”
管事脸色一白。
朱标继续道:“挑水次数暂不做功,只记实到田水量、漏桶数、伤肩数、滑倒数。谁再只拿担数糊弄,先押。”
这句话一落,井口边像被风割了一下。
那瘦管事整个人瘫下去。
赵贵也抖了抖。
这就是新规矩落地的第一口疼。
以前记担数最舒服。
担数一多,账面就好看。
至于水路上漏了多少,人路上摔了几个,田里到底得了几分水,全能藏在“已挑”两个字后头。
现在朱标不认担数,先认水到没到田里。
那旧册上许多好看的数,立刻就变得难看了。
朱元璋看向朱标。
“为何这么记?”
朱标合上册子,声音稳得很。
“父皇,担数是给管事看的,水量才是给田看的。若只记担数,旧法再烂,也能写得勤勉。若记水到田里多少,谁偷懒,谁糊弄,谁拿人命充数,就藏不住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片刻。
“照太子说的办。”
陈福低头:“奴婢记下。”
陆长安看了一眼朱标。
太子爷这刀,落地越来越准了。
他本来只是想骂这活蠢,朱标转手就把这份蠢压成了新记法。
这就很危险。
因为新记法一压下去,等于把后头所有麻烦都留给了他。
陆长安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迟早要死在一句“照太子说的办”里。
井边又动了起来。
陈福另起新页,石通压着井口、坡路、沟口三处,让他们照原样走。
石通让那少年先下去换肩,另点了两个伤轻些的庄户照旧挑一趟给御前看。赵贵不敢再多嘴,只能跪在泥里,眼睁睁看着平日里那套“都这么干”的活,被一寸一寸摆出来。
第一趟,从井口到半坡。
水洒了一路。
第二趟,过了那段烂泥。
一个庄户脚下打滑,虽然没摔,桶却撞在石头上,泼出去半边。
第三趟,到了沟口。
桶里只剩了大半。
再往小沟里一倒,水沿着沟底的裂缝走了一小段,就停在了半路。前头淤泥堵着,后头水又不够,田边只浅浅湿了一层。
赵贵还想补一句:“这几日旱得厉害,所以……”
陆长安回头:“你闭嘴。”
赵贵张着嘴,僵住。
陆长安指着沟口那点浅水。
“人从井口挑到这儿,肩磨烂了,脚摔肿了,桶漏了一路,路喂了一路,最后田里就喝这么一口。你还敢说这是旧法?”
他看向那排庄户。
“这叫把人当井绳用。井绳断了还知道换,人肩断了,你们是不是记一句照旧?”
无人敢答。
陆长安越说越烦。
“猪都知道走短路,牛都知道绕烂泥,你们倒好,硬把一条最费命的路走成祖传法子。挑水的人累死,田还旱着,册子上写得漂漂亮亮。怎么,田看了你那册子能自己长粮?”
小吉子低头,差点没忍住。
朱标眼里也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,很快又压住。
朱元璋却没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