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皇庄这水,挑得比命还贱!
陆长安指着泥路。

    “那路上这些算什么?老天爷额外赏你的?”

    赵贵一噎。

    朱标垂眼看向路面。

    从井口到坡上,有一条被踩出来的泥线。泥线发黑发湿,中间深,两边滑。挑水的人只能踩在中间走,越走越深,越深越滑。若脚下一滑,肩上两桶水往旁边一荡,人就会被扁担带地歪出去。

    正说着,一个少年刚挑起水,才走了十几步,脚底一滑,整个人跪进泥里。

    两桶水一前一后翻了。

    水泼了一地。

    少年疼得脸发白,却连哼都没敢哼,爬起来就去扶桶。

    旁边一个管事立刻骂道:“废物!还不快些!”

    石通一步上前,刀鞘压在那管事胸口。

    “再骂一句试试。”

    那管事脸色唰地白了,双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井口四周更静。

    少年手还扶着桶,跪在泥里,不敢动。

    朱元璋看着这一幕,脸上一点怒色都没有。

    没有怒色,比有怒色更吓人。

    他问:“平日也这么骂?”

    无人敢答。

    朱标看向赵贵。

    赵贵额头冒汗,忙跪下道:“陛下,太子殿下,底下人粗笨,催得急些也是为田里水。若不催,水挑不上去,苗更活不了啊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笑声短得很,凉得很。

    “所以人摔了,是人粗笨。桶漏了,是桶还能用。路滑了,是挑水的不会走。田旱了,是老天爷不赏脸。赵管事这差当得真舒服,什么都能怪,唯独怪不到这套破法子头上。”

    赵贵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陆公子,小人不敢。可这水确实只能这么挑。皇庄历来如此,改不得啊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改不得?”

    赵贵偷偷看了一眼朱元璋,又飞快低头:“旧例如此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一听这两个字,头皮都紧了。

    旧例。

    又是旧例。

    宫里那帮人拿旧例养路,地里这帮人拿旧例磨人。

    换了地方,味儿都一样。

    陆长安站起来,看着那条从井口通往高田的泥路。

    “每天挑多少趟?”

    赵贵迟疑了一下。

    朱标冷声道:“照实说。”

    赵贵咽了口唾沫:“旱时多些。壮丁一日二三十趟,妇人少年少些,十几趟总有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看向井口。

    “从井口到那片高田,多远?”

    赵贵道:“不远,也就几百步。”

    “坡呢?”

    “坡是陡了些,可都走惯了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看了看刚才摔倒的少年,又看那些人肩上的伤。

    走惯了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听着轻,落在人身上全是血。

    他走到一个庄户面前。

    那庄户四十来岁,脸晒得发黑,手指关节肿得粗大,肩头的衣裳被水泡硬,又被扁担磨出一片褐色。

    陆长安问:“疼吗?”

    庄户吓得立刻跪下。

    “贵人,小人不疼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蹲下,盯着他的肩。

    皮肉都磨烂了,还说不疼。

    他忽然有点烦。

    那烦意跟平日嘴上嫌麻烦不同。

    一件蠢事被人当成规矩,年年摆在人命上碾,碾完还要写成“照旧”。

    烦得心口发堵。

    “站起来。”

    庄户不敢动。

    朱标道:“陆长安问你,你照实答。今日不因一句实话治罪。”

    庄户这才颤巍巍站起来。

    陆长安指了指他的肩:“这伤多久了?”

    庄户小声道:“开春后就这样。旱得早,挑得多。”

    “桶漏不漏?”

    庄户看了一眼赵贵。

    石通冷声道:“看他做什么?”

    庄户一哆嗦,低声道:“漏。”

    “扁担好不好?”

    “硌肩。旧担子用了许多年,有些木刺。”

    “路好不好走?”

    庄户嗓子更低:“下雨时滑,天干时硬,脚底裂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点点头,又问:“挑上去的水,够田里用吗?”

    这一次,庄户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赵贵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
    最后,他说:“不够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,很轻。

    可井口边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椅扶。

    “为何不够?”

    庄户扑通跪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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