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庄南坡,水远,收减。
某庄西地,高处不受水,仍旧挑水。
陆长安看着那几行字,半晌没动。
水远。
挑水。
减收。
然后仍旧。
纸面轻飘飘几行,却像一只手,隔着年头掐住人的肩。
他把册子合上,靠回车壁,低声骂了一句。
石通骑马在旁,听见动静,侧头问:“陆公子看出什么了?”
陆长安道:“看出我这两个时辰白睡了。”
石通没接懂。
陆长安也没解释。
车出城后,路慢慢颠起来。
宫城的冷硬退远,泥土气越来越重。田埂、浅沟、枯草、低矮屋舍一点点铺开。天光照在地上,明明是早晨,却有一种灰扑扑的疲态。
皇庄到了。
庄门外早有人候着。
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,袍子半旧,腰弯得很快,脸上的笑也堆得快。
“小的赵贵,见过陆公子,见过石将军。”
陆长安下车,脚还有些虚。
赵贵上前半步,伸手想接他怀里的册子:“陆公子一路辛苦,簿册不如先交小的……”
石通一步挡住。
赵贵的手僵了一下,很快收回去,笑得更低:“小的糊涂。”
陆长安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笑得太熟。
熟得像常年对着上头来人练过。
他抱紧皇庄旧簿,刚要开口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吱呀声。
像破木头被压得呻吟。
接着,是水桶碰撞声。
一声。
又一声。
还有人粗重地喘息,混在泥地被踩烂的闷响里。
陆长安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庄门里头,一条泥坡斜斜往上。
坡下有井。
井旁排着挑水的人。
他们弯着腰,一担一担往坡上走。队伍歪歪斜斜,水桶晃着,水沿桶边洒下来,落进泥里,洇成一条黑湿的路。
走在半坡上的一个人脚下一滑,整个人跪倒下去。
两只桶砰的一声歪翻,水淌了满地。
后面的人不敢停,只能绕过去继续往上走。
赵贵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石通的眉头压下去。
陆长安站在井边,低头看了一眼被风掀开的皇庄旧簿。
那一页上,正写着四个字。
照旧挑水。
他再抬头,看见泥坡上那群喘得直不起腰的人,困意终于彻底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