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瓛垂首:“太子殿下放心。”
陆长安站在旁边看着,困得发木,心里却清楚。
东宫这一轮,朱标真接住了。
这很好。
东宫稳了。
然后他被踹去皇庄了。
这世上果然没有白来的好事。
他刚要走,朱标忽然叫住他。
“长安。”
陆长安回头:“殿下?”
朱标看着他,片刻后道:“皇庄若有活口,先别让他死。”
陆长安一怔。
朱标道:“东宫这边,已经死了太多会说话的人。”
陆长安看着朱标。
这句话里,有昨夜东宫留下的影子,也有朱标压住的冷意。
他点头:“明白。”
朱标又道:“还有。”
陆长安等着。
朱标眼底露出一点极淡的笑:“别真让石通抬。”
陆长安:“……”
行。
太子殿下也学坏了。
两个时辰后,石通站在门外,声音硬得像敲门的铁。
“陆公子,时辰到了。”
陆长安躺在榻上,睁着眼,整个人像刚从坟里被喊出来。
他很想装没听见。
门外石通又道:“陛下有旨,若陆公子不起,臣可抬。”
陆长安闭了闭眼。
洪武朝的人,连叫早都这么有杀气。
他撑着坐起来,声音沙哑:“不用抬,我自己还没废到那个份上。”
冷水扑到脸上,他才算活过来一点。
可等他看见陈福派人送来的皇庄旧簿,整个人又想躺回去。
那几册东西被封得整整齐齐,旁边还压着副档。
陆长安盯着它们,低声道:“你们怎么比我还精神?”
没人回答。
纸当然不会累。
累的都是看纸的人。
出宫时,天色已经发白。
宫墙在晨光里显出冷硬的青色。东宫那边,旧灯箱仍沿墙封着,封条贴得平直,像昨夜那场清理留下的伤口。
朱标没有来送。
他在东宫压新册。
这说明东宫的事终于有人接住了。
朱元璋也没有来送。
这本来更好。
陆长安真怕朱元璋站在宫门口,再丢他一句狠话,让他一路都不得安生。
可惜,朱元璋人没来,话来了。
陈福站在宫门内侧,手里捧着口谕。
陆长安一见他,心里当场发沉。
陈福低声道:“陆公子,陛下口谕。”
陆长安停下。
陈福道:“皇庄之事,先看活相,后翻旧簿。旧簿不准离身,现管之人不准先惊。”
陆长安道:“陈公公,这口谕听着像昨夜才想好的。”
陈福垂眼:“陛下一夜未睡。”
陆长安噎住。
这老头自己不睡,也不让别人好睡。
陈福又道:“陛下还说,陆公子若敢到地方上装糊涂,便让石通把你连人带簿送回来,当着御案重新看。”
陆长安看向石通。
石通面无表情。
很显然,他真干得出来。
陆长安麻木地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陈福把那几册发潮的册子交到他手里。
重量不算大。
可压到怀里时,陆长安觉得像抱了一块湿泥。
车马已经备好。
石通带着几名卫士随行,蒋瓛的人没有露面,却已经先去调档。
陆长安坐上车,车轮一动,宫墙渐渐后退。
外头街声慢慢起来。
卖早点的吆喝,车马压过石板的声响,挑担人从巷口走过时竹担轻轻一颤。寻常烟火气扑进来,竟比宫里的新灯还让人恍惚。
陆长安低头翻开皇庄旧簿。
他本来只想随便看两眼,好显得自己已经尽力。
可翻着翻着,眉头又压下去。
这册子有个很烦人的地方。
它不乱。
甚至很整齐。
每一年该报的都报了,该写的都写了,该盖印的地方也盖了。粗粗看过去,简直像一套规规矩矩的账。
偏偏这种整齐最叫人心里发毛。
烂得整齐,说明这不是一两个人偷懒。
这是年年月月都已经习惯了。
他翻到挑水一项。
某庄东井,日役挑水入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