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站在坡下,视线从那册写着“照旧挑水”的旧簿上移开,直直落到井口外那条黑湿的泥路上。
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田。
是人。
一长串人。
男人,女人,半大的少年,瘦得肩胛骨凸出来的老汉,全都排在井边。扁担压在肩上,破桶一路滴水。水还没送到高处的田里,先喂饱了脚下那条泥路。
陆长安看着一个庄户把桶挂上扁担。那人肩头衣裳磨破,旧痂压着新血,像一块被反复用刀背碾过的烂肉。
他喉咙一阵发紧。
昨夜在东宫熬了一夜,他脑袋本来已经钝得像被旧簿泡过。可眼前这场面一撞上来,整个人彻底清醒了。
清醒地想骂人。
这活谁爱干谁干。
反正他是真看不得人拿命填这种蠢坑。
石通站在他旁边,脸色也沉。
小吉子缩着脖子跟在后头,眼珠子却没闲着。他先看井沿,又看桶耳,再看那些庄户脚上的泥。看着看着,他脸白了几分。
不多时,远处传来压低的马蹄声。
东宫新册初定后,朱元璋到底没歇下。他让陈福先传口谕,把陆长安和皇庄旧簿送出宫,自己却带着朱标随后出了城。
昨夜他把这摊烂泥推给陆长安,今日自然要亲眼看一看,这小子到底能不能从活相里拆出脏根。
御驾悄无声息地压到井口外时,赵贵那点笑差点没挂住。
朱元璋没进庄屋,只让人在井边搭了个临时棚子。陈福捧着御前副档,站在棚下,老脸没有什么表情。
朱元璋要看的就是活相。
活相摆在眼前,比任何账都难看。
赵贵身子不高,脸上堆着小心的笑,腰弯得很低。
“陛下,太子殿下,这一带向来如此。井在下头,田在高处,水路不便,庄上只能照旧挑水。老祖宗留下的法子,年年这么办,也不敢乱改。”
陆长安听见“照旧”两个字,太阳穴先疼了一下。
这两个字,他昨夜在皇庄旧簿上已经看够了。
照旧法。
照旧挑水。
照旧减收。
照旧把人累得半死,再照旧写一笔无可奈何。
朱元璋没看赵贵,只看陆长安。
“你昨夜说,先看活相,再翻旧簿。”
陆长安低头:“儿臣是这么说过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
朱元璋声音不高,却把井口四周压得一静。
原本还在偷瞄御驾的庄户,全都低下头。有人手一抖,桶里的水晃出来半瓢,砸在泥里。
朱标看向石通。
“先让人照常挑,不许添,不许减,不许替换。今日看的是平日旧法,谁敢临时做样子,记名。”
石通抱拳:“臣领命。”
他转身往井口一站,手按刀柄,又点了几名卫士。
“井口、泥坡、沟口,都守住。”
几个卫士立刻散开。
井口一处,坡路一处,田边沟口一处,都有人按刀而立。
赵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朱标又道:“赵贵,管井的,管桶的,记水次的,全站在原处。孤问时再答,不问不许插话。”
赵贵忙道:“小人明白,小人明白。”
他嘴上明白,脚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陆长安看见了。
朱标也看见了。
朱元璋更看见了。
只是没有人先戳破。
水声还在井口边响。
一个老汉弯腰去提水,木桶从井里升上来时,绳子在井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。那声音又干又涩,像骨头贴着石头刮。
小吉子忽然低声道:“陆公子,井沿这边都磨凹了。”
陆长安走过去。
井沿是一圈旧石,靠外侧被绳子磨出几道深沟。沟里积着黑泥,边缘发亮。
他蹲下看了一会儿,又看桶耳。
桶耳上的绳结打得乱,粗细不一,有几处已经勒进木里。木桶外侧有旧钉,钉口锈得发黑。桶底微斜,一抬起来就漏水。
陆长安伸手摸了一把漏出来的水,湿冷沾了满指。
他没说话。
他怕一开口就骂得太难听。
赵贵却以为他看不懂,忙上前解释:“陆公子,这桶旧是旧了些,可还能用。皇庄日子也紧,能省则省。再说挑水这活,水到田里就成,桶好不好,倒也不碍大事。”
陆长安慢慢转头看他。
“桶一路漏,路一路湿,人一路挑,最后你说不碍大事?”
赵贵赔笑:“这点水,算不得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