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皇庄这水,挑得比命还贱!
    卯后的风还冷。

    陆长安站在坡下,视线从那册写着“照旧挑水”的旧簿上移开,直直落到井口外那条黑湿的泥路上。

    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田。

    是人。

    一长串人。

    男人,女人,半大的少年,瘦得肩胛骨凸出来的老汉,全都排在井边。扁担压在肩上,破桶一路滴水。水还没送到高处的田里,先喂饱了脚下那条泥路。

    陆长安看着一个庄户把桶挂上扁担。那人肩头衣裳磨破,旧痂压着新血,像一块被反复用刀背碾过的烂肉。

    他喉咙一阵发紧。

    昨夜在东宫熬了一夜,他脑袋本来已经钝得像被旧簿泡过。可眼前这场面一撞上来,整个人彻底清醒了。

    清醒地想骂人。

    这活谁爱干谁干。

    反正他是真看不得人拿命填这种蠢坑。

    石通站在他旁边,脸色也沉。

    小吉子缩着脖子跟在后头,眼珠子却没闲着。他先看井沿,又看桶耳,再看那些庄户脚上的泥。看着看着,他脸白了几分。

    不多时,远处传来压低的马蹄声。

    东宫新册初定后,朱元璋到底没歇下。他让陈福先传口谕,把陆长安和皇庄旧簿送出宫,自己却带着朱标随后出了城。

    昨夜他把这摊烂泥推给陆长安,今日自然要亲眼看一看,这小子到底能不能从活相里拆出脏根。

    御驾悄无声息地压到井口外时,赵贵那点笑差点没挂住。

    朱元璋没进庄屋,只让人在井边搭了个临时棚子。陈福捧着御前副档,站在棚下,老脸没有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朱元璋要看的就是活相。

    活相摆在眼前,比任何账都难看。

    赵贵身子不高,脸上堆着小心的笑,腰弯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陛下,太子殿下,这一带向来如此。井在下头,田在高处,水路不便,庄上只能照旧挑水。老祖宗留下的法子,年年这么办,也不敢乱改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听见“照旧”两个字,太阳穴先疼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,他昨夜在皇庄旧簿上已经看够了。

    照旧法。

    照旧挑水。

    照旧减收。

    照旧把人累得半死,再照旧写一笔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朱元璋没看赵贵,只看陆长安。

    “你昨夜说,先看活相,再翻旧簿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低头:“儿臣是这么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看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声音不高,却把井口四周压得一静。

    原本还在偷瞄御驾的庄户,全都低下头。有人手一抖,桶里的水晃出来半瓢,砸在泥里。

    朱标看向石通。

    “先让人照常挑,不许添,不许减,不许替换。今日看的是平日旧法,谁敢临时做样子,记名。”

    石通抱拳:“臣领命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往井口一站,手按刀柄,又点了几名卫士。

    “井口、泥坡、沟口,都守住。”

    几个卫士立刻散开。

    井口一处,坡路一处,田边沟口一处,都有人按刀而立。

    赵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
    朱标又道:“赵贵,管井的,管桶的,记水次的,全站在原处。孤问时再答,不问不许插话。”

    赵贵忙道:“小人明白,小人明白。”

    他嘴上明白,脚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陆长安看见了。

    朱标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朱元璋更看见了。

    只是没有人先戳破。

    水声还在井口边响。

    一个老汉弯腰去提水,木桶从井里升上来时,绳子在井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。那声音又干又涩,像骨头贴着石头刮。

    小吉子忽然低声道:“陆公子,井沿这边都磨凹了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走过去。

    井沿是一圈旧石,靠外侧被绳子磨出几道深沟。沟里积着黑泥,边缘发亮。

    他蹲下看了一会儿,又看桶耳。

    桶耳上的绳结打得乱,粗细不一,有几处已经勒进木里。木桶外侧有旧钉,钉口锈得发黑。桶底微斜,一抬起来就漏水。

    陆长安伸手摸了一把漏出来的水,湿冷沾了满指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怕一开口就骂得太难听。

    赵贵却以为他看不懂,忙上前解释:“陆公子,这桶旧是旧了些,可还能用。皇庄日子也紧,能省则省。再说挑水这活,水到田里就成,桶好不好,倒也不碍大事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慢慢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桶一路漏,路一路湿,人一路挑,最后你说不碍大事?”

    赵贵赔笑:“这点水,算不得什么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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