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怔住。
朱元璋看着那册皇庄旧簿,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满朝会办差的人,多的是。会把差办成一摊旧泥,还能年年写得像太平无事的人,也多得是。”
他抬眼看陆长安。
“你不爱揽事,朕知道。可你越嫌麻烦,越能看出麻烦里的脏根。那就去烦。”
侧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陆长安竟没能立刻接话。
这不像夸。
这像锁。
朱元璋已经开始摸准他的毛病了。
知道他想躲,也知道他最烦什么。
乱账可以忍一会儿,烂流程忍不了太久。
蠢事可以骂两句,蠢到拿人命填,他就很难真当没看见。
朱元璋没有拿刀逼他。
他把一摊烂泥推到了陆长安面前。
比拿刀还缺德。
朱标把东宫新册压好,低声道:“长安,东宫这边你不用挂心。”
陆长安看着他:“殿下,您这话说得像送我上路。”
朱标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:“只是出宫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陆长安道,“皇庄那地方听着就费命。”
朱元璋冷声道:“还没去,就知道费命?”
陆长安指了指皇庄旧簿。
“都写在纸上了。年年挑水,年年减收。这种地方,费的肯定不只是纸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又静了。
常宝成跪在旁边,后颈发寒。
费的不只是纸。
那还能是什么?
无人把那个字说出来。
朱元璋把册子合上,推给陈福。
“封好。”
陈福取出黄绳,把皇庄旧簿拢在一处,封条压上去,动作稳得像在封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朱元璋道:“陆长安。”
陆长安站直些:“儿臣在。”
“去了以后,不准只看纸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先看活相,再翻旧簿。现管之人不准先惊。”
“是。”
“也不准只骂。”
陆长安抬头:“父皇,儿臣骂两句有助于醒脑。”
朱元璋冷笑:“可以骂。骂完,给朕看出东西。”
陆长安彻底没话了。
朱标看着他,声音低了些:“若真有烂法,先保人证。账能慢慢翻,人死了,许多路就断了。”
陆长安点头。
这是正经提醒。
东宫再乱,终究在宫墙里。朱元璋一声令下,门能封,人能押,灯能换,牌能收。
皇庄在外头。
有地,有人,有管事,有水,有年年写下来的旧法。
那里的人未必比宫里人聪明,却一定更会把自己埋进泥里。
泥比纸难翻。
纸翻破了,还能看见字。
泥翻起来,先糊一手。
朱元璋站起身。
屋里所有人立刻低头。
“东宫这一轮,先到这里。”
朱标指尖压着东宫新册,声音很稳:“父皇,昨夜一案,儿臣先定一笔。”
朱元璋看他。
朱标道:“赵七为殿前行刺正犯,青衣女官为认路活口,旧台、旧牌、旧灯、旧差名,皆为行刺所借之路。赵七死罪已定,不许拿死犯抵活账。养路之人,按册另追。”
侧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朱元璋盯着那行新写下的字,沉声道:“准。”
“旧路已定性,余下按太子批记办。谁再拿旧例、旧恩、旧名头来压东宫新册,直接押到蒋瓛那里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门外跪着的人齐齐伏地。
朱元璋又道:“皇庄旧簿,今日起查。朕不问它旧法多老,只问今日还害不害人。”
陆长安心里一沉。
这句话太重。
皇庄那摊子,恐怕刚翻开就不会小。
朱元璋往外走,经过陆长安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回去眯两个时辰。”
陆长安精神一振。
朱元璋看着他:“别睡死。睡死了,朕让石通抬你出宫。”
陆长安那点感动瞬间没了。
他木着脸:“儿臣谢父皇体恤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,走了。
朱标还留在案后。
他低头把东宫新册又理了一遍,吩咐石通:“旧台封条,每两个时辰验一次。摘牌人名,午前送到这里。常宝成写出的旧人旧差,由你亲手收,不许经第二个人。”
石通道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