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面上一行行写得清楚,清楚得像什么都交代了。可越清楚,越让人觉得这地方有股烂泥味。
陆长安翻了两页,停住。
“父皇。”
朱元璋看他。
陆长安把那页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里年年写挑水,年年写减收。若挑水有用,怎么还年年减?”
屋里无人接话。
陆长安又看了几眼,声音有些发哑:“若没用,又为什么年照旧挑?”
这句话落下,侧书房里的冷意忽然更重。
朱标侧身看了一眼那页。
蒋瓛眼皮微动。
石通站在下首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陆长安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。
他说完就后悔了。
这种话一出口,差使基本就跑不了了。
果然,朱元璋道:“继续看。”
陆长安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,满脸真诚:“父皇,儿臣觉得,这事得找懂农的人。”
朕问你懂农了吗?”
陆长安心口一凉。
“那父皇的意思是……”
朱元璋道:“朕让你看烂账。”
陆长安沉默了。
坏了。
这就太精准了。
朱元璋盯着他:“宫里的烂账,你看得出来。地里的烂账,你也该看得出来。”
陆长安很想说,这两种烂法也许品种不同。
可他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,决定少活一次嘴。
他换了个说法。
“父皇,儿臣昨夜到现在,脑子已经不太像脑子了。”
朱元璋道:“像什么?”
陆长安诚恳道:“像被旧册子泡过的馒头。”
朱标指尖微顿,像是忍了一下。
常宝成把头埋得更低,肩膀轻微抖了一下。
朱元璋冷冷看着陆长安。
“你还知道自己是馒头?”
陆长安闭嘴。
朱元璋把皇庄旧簿往他面前一推。
“那就趁还没馊,卯后出宫。”
陆长安眼神一滞。
他低头看册子,又看了看案上还没完全收完的东宫纸页,最后看向朱标。
“殿下,东宫这边……”
朱标道:“孤接。”
陆长安一时没说话。
朱标平静道:“旧台已封,旧牌已摘,旧人另押。后面的定册、定差、复核,孤会亲自压着。你把路拆出来,剩下的,孤来立规矩。”
这话听着,本该让人放心。
可现在一放心,他就要被踹去别处。
陆长安木着脸。
太子爷成长得真快。
快得有点伤人。
朱元璋道:“听见了?”
陆长安慢慢点头: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陆长安挣扎了一下:“儿臣能不能先睡到日上三竿?”
朱元璋冷笑:“你还想挑时辰?”
陆长安道:“儿臣怕误事。人困到极处,看账容易把活人看成死人,把死人看成能干活的。”
朱元璋淡淡道:“东宫这两日,不就看出不少死人干活的账?”
陆长安被堵得半句话也接不上。
很好。
这刀还是他自己磨的。
朱元璋道:“卯后出宫。陈福把皇庄旧簿并副档交给他。石通带人随行。蒋瓛先调近三年皇庄底档,不急着惊人。”
蒋瓛垂首:“臣领旨。”
石通抱拳:“臣领命。”
陈福低声道:“奴婢遵旨。”
朱标看向蒋瓛,又补了一句:“皇庄现管之人先压住口子,不要先拿人。账未定,人一散,线也散。”
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极淡的一点满意。
“照太子说的办。”
陆长安听得更绝望。
一个给差。
一个定法。
一个调档。
一个带兵。
所有人都各归其位,唯独他像案上一只被批进册子里的倒霉虫。
他低声道:“父皇,儿臣有句话。”
朱元璋道:“不当讲就闭嘴。”
陆长安立刻道:“那还是当讲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。
陆长安满脸真心:“儿臣只是想少干点。”
朱元璋唇角动了一下。
“朕知道。”
陆长安心里刚生出半点希望。
朱元璋下一句就砸下来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