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这一笔,先把旧名头写成脏皮!


    朱标没有停,又翻开另一册簿子,在刚才那行边批旁边,另补了两笔小字。

    陆长安偏头扫了一眼,写的是“以簿定人,以批定性”。

    他心里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朱标这把刀,到今夜才真正压进人骨头里。

    常宝成重重磕了个头。

    “殿下定得对。”

    他嗓子哑得厉害,喉头艰难地滚了滚,才又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东宫这些年,有些脸面,留得太久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,他便低下头去,额头贴地,许久没动。

    陆长安看着他,只见那背脊像是又弯下去了一寸。

    朱元璋知道这一层,却半点没打算收手。

    他伸手,指了指案上那几本簿子:“蒋瓛,今夜把所有写过‘照旧’‘循例’‘依前例’这类字眼的地方,全给朕标出来。凡沾夜路、灯位、门牌、问安、递物、换值的,一个都别漏。另抄一本。”

    蒋瓛答: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名字抄上,时辰抄上,谁手押,谁经手,谁替谁补了那一笔,也都抄上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说到这里,目光一偏,落在陆长安身上。

    陆长安头皮“嗡”地麻了一下。

    来了。

    果然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朱元璋盯着他:“你方才那句,再说一遍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一脸麻木:“儿臣哪句?”

    “活人走路,死人担名头那句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闭了闭眼,只得重复:“路是活人走的,皮倒披在死人身上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,唇角冷冷一扯:“你这张嘴,真是又贱又准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心里半点也不想受这个夸。

    越准,越麻烦。越麻烦,越轮不到睡觉。

    朱元璋抬手点了点案上那行边批:“这话,和太子这笔,是一个意思。今夜东宫这条旧路,到这儿,先压住了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听见“先压住了”四个字,差点当场松口气。

    可下一瞬,朱元璋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压住,不等于完了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心里那口气,又硬生生卡了回去。

    朱标将笔搁下,抬眸道:“父皇,东宫今夜这条口径既已落纸,明日便可照簿分人。儿臣留在宫中继续收口,先把东宫旧脸面压下去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只吐了两个字:“你留。”

    侧书房里的人都听懂了。东宫这头事,到这一步,朱标已不再只是坐在边上记。他开始留,开始定,也开始接住后头整整一摊秩序。

    陆长安正暗自替太子松一口气,想着自己是不是总算能躺一会儿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陈福到了。

    这位奉天出来的老监依旧像规矩本身长了腿,进门、行礼、递匣,一丝多余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陛下,奉天别库那边,又从旧档里拨出一册簿。”

    他双手奉上,声音平得像是在回一件最寻常的小事。

    陆长安心里先是一沉。

    陈福手里那册簿,比东宫案上的这些都更旧,封皮发黑,边角卷翘,像是刚从压了多年的角落里翻出来。封面上那两个字写得有些模糊,却还能辨出来。

    皇庄。

    陆长安眼皮陡然一跳。

    朱元璋接过那册旧簿,只翻了一页,便把簿子合上,目光直接落到陆长安脸上。

    “明早跟着去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抬起头,眼里全是熬了一夜后泛出来的灰败气:“儿臣就想少干点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唇角一扯:“你越想少干,活越往你头上压。”

    朱标垂眸看了一眼那册旧簿,只道:“东宫这边,儿臣收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心口那股沉意,又往下坠了一截。

    他终究还是伸手,把簿子翻开了一页。

    第一页上,只有三个字。

    照旧法。

    那三个字斜斜躺在旧纸上,像一只从烂泥里慢慢伸出来的手。

    陆长安盯着那三个字,只觉得头皮一寸一寸发麻。

    活又压上来了。

    还黑得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