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宝成像是被针猛地扎了一下。
他跪在那里,手指止不住地发抖,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回殿下……多半落在不愿明写的事上。旧年里有些是内务便宜行事,有些是怕惊动上头,便拿旧例含混过去。再往后……再往后有人把它用熟了,灯、门、路、值、问安、送药、递物,都爱写这四个字。写上了,底下人不敢多问,上头若不深翻,一眼也就滑过去了。”
朱标目光不动,又问:“有明印么?”
常宝成喉咙动了一下:“多半没有。”
“有口谕么?”
“……也多半没有。”
朱标便不再问了。
案前那支笔被拿了起来。
笔锋蘸墨时无声,落到纸上时,满屋子人的心口都跟着绷了一下。
朱标没有把这句写进正文。
他写在账边。
那一行字不长,却写得极稳,贴着纸边缓缓压下去,像一块慢慢沉到底的冰。
常宝成离得最近,最先看见,脸色当场变了。
陆长安也看见了。
朱标写的是:
“凡借东宫旧例、旧恩、旧名头以行今夜之路、避今夜之验、通今夜之物者,皆作借旧名头做皮论。”
最后那个“皮”字收笔时,笔锋微微一顿,锋芒像在纸上压出一根骨头。
侧书房里静得连灯芯轻轻一跳都听得见。
押在角落里的青衣女官原本一直垂着眼,脸色冷得像覆着一层薄霜。那行边批落下时,她眼睫终于轻轻一颤,指尖也极轻地蜷了一下。动静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还是被陆长安扫到了。
这女人自从进了东宫,脸上那层礼数就没真正裂过。
这一回,她动了。
地上那老内官怔了两息,像是没听明白。到第三息,膝骨像是被一下抽空了,整个人往下塌去,额头死死撞在砖上,声音陡然尖了:“陛下!太子殿下!奴婢冤枉!奴婢只是依着旧路……”
“旧路?”朱元璋终于开了口。
他伸手把那本簿子拿了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那行边批,眼底那点沉火越发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好。”
只这一个字,满屋子人的心都往下坠了一截。
朱元璋抬手,把那本簿子往案上一拍。
“就按这句办。”
蒋瓛当即躬身:“臣领命。”
朱元璋看着地上那老内官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:“从今夜起,凡再拿旧例旧名头挡事的,先不论嘴,先论簿。簿上沾了灯、门、路、值、问安、递物这些字的,一概另抄一册。照着这一句抄。”
蒋瓛应:“是。”
朱标接着道:“抄完后,人不混放,名不混列。凡只在边角听命行走的,单列。凡能借旧名头调路、换差、避验的,另列。东宫以后不再认一句空口旧例,只认簿、印、口谕。其余一概照此批记归案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今夜边批所涉诸簿,先封侧库,不许旧人再碰。谁敢先伸手,谁先出列。”
这句话一落,才真把事钉死了。
常宝成额角的汗,立时淌了下来。
外头传来一阵压不住的乱响。
外头那拨人分明是听见了里头的话。有人膝盖在地上挪得直响,有人低低哭出了声,还有人刚张口想喊,半个字才冒出来,便被石通一声断喝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门边人影一闪,小吉子被石通拎到了半个门槛里,脸还是白的,眼却亮得厉害,压着嗓子飞快道:“殿下,外头跪第三排那个,方才一听见‘借旧名头做皮’,先摸了下腰牌,脚也往后缩了半寸,像是想退。”
朱标抬眼:“记下。”
蒋瓛偏了偏头,身后立刻有人应声而去。
朱元璋眼皮都没动一下,只道:“石通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跪在外头那一拨,分开。”
“是。”
“哭的放一边,喊冤的放一边,一个字都不敢出的,再放一边。朕明早看看,谁是真怕,谁是还想拿那张皮再拖一拖。”
石通抱拳应声,转身出去。没一会儿,外头便只剩下甲叶响和拖人挪位的闷声。那股乱,硬是被压成了三摊。
地上那老内官还在磕头,磕得额角都见了血,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“奴婢只是照旧”。
朱元璋听得烦了,手指往外一拨:“拖出去。嘴先留着,别打废。朕还等着他明儿照着簿子挨个认人。”
蒋瓛一挥手,两名锦衣卫当即进来,半拖半架地把人弄了出去。那人经过门槛时还想回头,手指在砖地上硬生生抓出一道白印,终究一个字都没能再吐清楚。
屋里这才重新静下来。
静得只剩笔墨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