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账一翻,东宫先少一批旧脸面?
    那册皇庄旧簿才翻了一页,朱元璋便把它合上了。

    封皮发黑的簿子被他随手扣在御案一角,像一块从泥里挖出来的旧砖,沉沉躺着,没有声响,却把陆长安眼皮压得直跳。

    第一页上那三个字还留在他眼前。

    照旧法。

    陆长安盯着案角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宫里这个“照旧例办”还没砍干净,外头又爬出来一个“照旧法”。一个披旧名头,一个裹旧法子,换个地方,味儿都一样冲。

    朱元璋却没急着再翻那册簿。

    他只是抬眼,看向侧书房外。

    外头跪着一片人。

    旧灯已封,账册平码,新灯光照得门槛外那些影子又低又长。有人跪得肩膀发颤,有人把额头贴在地上,连喘气都不敢太实。

    方才朱标那一笔“借旧名头做皮”落下去,账边像多了一道刀口。刀口不大,却正好开在许多人藏了多年的活法上。

    朱元璋道:“东宫的账,先翻完。”

    这几个字一落,门外那片影子里顿时有几个人抖得更厉害。

    朱标坐在案后,指尖按着那页边批,神色没有半点波动。

    那一行边批还未干,朱标已经把第一本领灯簿压到了灯下。

    “蒋瓛。”

    蒋瓛上前一步: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朱标道:“照方才所列,凡昨夜沾了灯、门、牌、问安、递物、换值,又以旧例、旧恩、旧名头避验者,先摘牌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蒋瓛应得很低。

    可那一个字落出去,外头就像被刀背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陆长安站在案侧,眼皮沉得发酸。

    他本来还想趁着皇庄旧簿被搁到案角,稍微把心往回收一收,结果朱标这一声“先摘牌”,直接把他那点困意又打散了。

    这夜算是没完了。

    上辈子加班,最怕领导说“最后再对一下”。

    这辈子更过分。

    这边领导说“先翻完”,外头就有人要掉牌子。

    石通已经从外间进来,甲叶擦过门槛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没有多问,只抱拳道:“殿下,交接台旁跪着的人已经分开。掌灯一列,值门一列,领牌一列,跑问安路的一列。小吉子也在外头盯着木台和牌槽,没让旁人近。”

    朱标点头:“先封住人,再封住台。”

    石通眼神一冷:“是。”

    朱标低头翻簿。

    第一册是领灯簿。

    第二册是夜牌交接。

    第三册是问安抄页。

    第四册是昨夜临时换值条。

    几本账册被并在一处,原本散在纸缝里的名字,便一个个浮了上来。那些名字单独看,都不算打眼。韩庆,许四,姚升,都是东宫里跑了许多年的熟脸。平日里谁见了,都知道他们在何处当差,谁认得哪条门路,谁跟哪个值房说得上话。

    熟得太久,便没人觉得他们该被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朱标却看得很慢。

    他指尖停在第一处名字上。

    “韩庆。”

    外头立刻有人被押进来。

    那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内官,脸上皱纹很深,眼角却还留着几分惯会赔笑的油滑。他一进门,膝盖还没完全落地,话已经先滚出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,殿下,奴婢冤枉!奴婢在东宫掌灯二十多年,先太子妃在时奴婢便在,后来又伺候到如今,东宫上下都认得奴婢,奴婢怎敢……”

    “摘牌。”

    朱标没有听他说完。

    韩庆整个人一僵。

    石通上前,一把扯下他腰间旧牌。

    那枚腰牌用了多年,边角磨得发亮,被扯下时铜环撞在砖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满屋子的人心口都跟着一缩。

    韩庆像被人抽掉半截骨头,膝行半步,伸手想去摸那枚牌,却被石通一脚压住袖口。

    “别碰。”

    石通声音不高,却硬得像铁。

    韩庆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朱标道:“三年前冬月,东宫换灯,你领旧灯二十六盏,入册十八盏,余下八盏写‘照旧例存’。两年前春,夜牌补换,你手押三处,其中两处无印。昨夜问安路出事,你报病未到,却在夹道灯位旁有补签。”

    韩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。

    “殿下,奴婢年老眼花,昨夜确实病了。那补签许是底下人代写,奴婢不知情啊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听得差点笑出声。

    又来了。

    一到有事,手是别人的,字是别人写的,路是旧例开的,人倒都干净。

    这要放上辈子,就是出了事先说流程如此,旧账遗留,管事的人一时找不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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