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这簿上近一个月,都没有同类旧件往东宫走的记。”
“前头修造簿说灯没坏,后头旧作匠簿说件没来。”
“你们领了灯,开了路,让了缝,换了钥,最后还要说是补明。”
“那昨夜那盏灯,到底是去照灯,还是去照人走路。”
这一句落下,书房里静得只剩灯芯轻微的噼啪声。
跪在后头的管钥小吏,肩膀都快抖散了。
陆长安没停,又把灯油领料簿翻开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“领灯簿挂了补灯名目,灯油却没跟着明领。转头又在角口备用里单开一笔,去处不写死,签押糊一半。”
“修造簿说灯稳,旧作匠簿说件空,领料簿又偏偏在这时候冒出一笔模糊备用。”
“你们这活儿干得,跟拿破账面糊烂墙没区别。前头先立名目,后头赶着补理由。补得太齐,反倒把自己补死了。”
朱元璋冷声开口。
“继续。”
陆长安抬手,在夜岗差簿和领灯簿之间比了一下。
“东廊口到领灯房,中间要过两处值眼,一道转角,还得避开正殿外的巡线。平常快走,少说也得一刻多。”
“戌正三刻点岗,亥初一刻领灯,算下来刚刚够人跑过去。”
“可传领记录又写了,这灯不是他自己拿,是别人先传。”
“那就更妙了。”
“人还在东廊口挂名,灯已经在领灯房出手,钥也先从灯柜换出来,东角门旧注又替它把让缝留活。”
“几本账一并,昨夜先动的根本不是人,是账。”
这一次,地上三个人齐齐打了个寒战。
最前头那小内侍终于塌了半边,额头磕得见了红。
“陛下,奴婢……奴婢本是在东廊口站差,后头有人传话,说夹道要补明,让奴婢把那半刻差先顶过去,名字不必动,说后头会补齐……”
“谁传的话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。
小内侍嘴唇抖得厉害。
“是……是领灯房递出来的话,奴婢不敢问是谁开的口……”
“人名不记,活缝记得熟。”
陆长安看着他,眼神发冷。
“这套活法真会挑地方藏。”
“脸不记,名不记,路口、旧注、交接、留白,样样记得牢。借一层旧规矩的皮,里头谁都能换手。”
书房一角,青衣女官仍被压着,跪得很直,一句话不说,连眼神都没乱。那股认路不认人的冷气还在。
她的嘴还闭着。
眼前这几本账,却已经把路上的手一只只咬出来了。
朱标提笔,再落一行。
“先以簿定差,再以差审口。”
“人可缓,账不可拖。”
声音平,字意冷。
常宝成听得心口一沉。
太子这一步,往前迈了半寸。
账能定人。
这层冷压已经出来了。
可他分寸收得住,刀口不抢,仍把真正掀开局面的那一刀留在陆长安手里。
朱元璋抬指,逐本往下点。
“夜岗差簿。”
“领灯簿。”
“传领记录。”
“换钥交接记。”
“宫门放行旧注。”
“灯油领料簿。”
“修造簿。”
“旧作匠簿。”
“昨夜这八本,谁经手,谁补记,谁挪时辰,谁压签押,给朕一一对出来。”
“朕不要听你们喊冤。”
“朕要看,哪只手把哪只手的活缝,续成了昨夜这条路。”
最后一句砸下来,地上三个人脸色全没了。
这已不是问口供。
这是把他们整个人钉到簿面上。
常宝成盯着那页东角门旧注,忽然又认出下头那一点挑笔,是早年内廷老掌记惯用的手路。再看领灯簿那两处后补的行距,正是东宫老人最爱留给后补名目的空法。
熟。
太熟了。
熟得让他后背发冷。
这些年东宫里看似顺手的小留白、小省事、小旧例,原来都在慢慢养脏。
他终于低下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陛下,老奴认得这手路,也认得这留空法。”
“这些簿册……这些簿册这些年早就不止是记事了。”
“它们在替人遮口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像被抽了一鞭。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,眼底沉火不动。
“你总算疼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