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账先开口,活口往后排!
    常宝成额头一下抵到地上,再没敢抬。

    陆长安站在案前,困意早被这堆破账恶心没了,心里只剩一股越来越冷的烦火。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昨夜谁顺着熟路摸进东宫的事。

    昨夜那条路能活,靠的从来不止一双脚。

    还得有簿册替它让缝,旧注替它留活,补记替它糊皮,领用替它换手。

    人能把嘴守住。

    账守不住。

    账一旦互撞,时辰、活缝、差名、签押,全会自己往外冒。

    他顺手抽起案边那本旧领灯底簿,翻了两页,眼神忽地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这本比案上那几本更老,纸边发毛,墨色发暗。上头的写法、留空、备用口、模糊签押,和今晚这几本几乎是一个路数。

    昨夜这些,只是先把表皮咬开了。

    皮底下,还有更长的脏东西。

    陆长安把那本旧领灯簿轻轻合上,抬眼看向朱元璋。

    “今夜先听明白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那一人两差,只是裂口。”

    “裂口一开,账自己先把活口反咬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再往后翻,这帮人怕的就不再是拷问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怕对账。”

    “怕旧簿一并,哪年哪月谁替谁挂过空名,谁替哪条旧路续过命,全一页页自己冒出来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得像压了一层雪。

    朱标笔尖一顿,随后在纸上落下最后两行。

    “昨夜诸簿互验,得其皮。”

    “后续所翻,当及旧年旧簿。”

    字一落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从这一刻起,东宫这案子又往下沉了一层。

    昨夜那点血,只是表面。

    底下,是年头,是旧例,是被人揉成一层假皮的整套烂账。

    朱元璋缓缓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案角,连纸页都跟着一颤。

    “陈福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把旧领灯簿、夜岗底簿、修造底册、旧作匠簿,自近往远,全搬来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夜起,先翻账。”

    “谁敢动一页纸,谁先死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蒋瓛转身出门,石通也跟着把门口压得更死。

    门外新灯亮着。

    门内旧灯封着。

    灯位图还摊着,门痕还钉着,活口还压着,簿册一页页在灯下翻响。

    陆长安站在那堆账前,只觉得牙根发酸。

    他本来只是想少听几句废话,先拿账面把人掐住,兴许还能早一点回去躺。

    现在好了。

    账是真把人掐住了。

    可掐出来的,远不止昨夜这一口。

    他低低骂了一句,抬手揉着发酸的眼角。

    “义父,你是真见不得我多活半个时辰。昨夜刚把命吊回来,今夜又让我翻旧账。别人家收义子是添香火,你这是专给自己捡了个熬夜顶缸的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回过头来,眼底那点沉火一下窜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再给朕贫一句,朕先把你扔去和那堆旧簿睡。”

    侧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常宝成头都不敢抬,陈福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。连地上那几个活口都僵着,不敢信这混账东西到这时候还敢顶嘴。

    陆长安却困得眼皮都快黏上了,偏还要硬撑着回一句。

    “那也得给我一张榻。我是义子,不是你内官监那头拉磨的驴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盯着他,像是真想当场一脚把人踹出去。

    可那目光落到案上那本旧领灯簿上,又硬生生压住了。

    半晌,他冷着脸,抬手往案前一指。

    “滚过去翻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夜起,这些旧账只准你碰。”

    “别人翻,朕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这三句话一落,整间侧书房更静了。

    陆长安心里把这差事从头到尾骂了八百遍,脸上却还得顶着那股混账劲,扯着嘴角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义父这话说得真伤人。我原以为我是来东宫送命的,没想到是来替你熬命的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少装死。”

    “朕把你捡回来,不是叫你躺着喘气的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翻。”

    灯下无人再敢出声。

    只有纸页翻开的声音,一页,又一页。

    今夜先开口的,已经不是人。

    可真被按在案心里,跑都跑不掉的,也已经不是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