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通把头压得更低了。
连小吉子趴在地上的肩膀都可疑地抖了一下。
屋里这股绷得快断的气,竟被这句古怪的问话硬生生拧歪了半寸。
老朱这话,真像一巴掌拍在刀尖上。
又狠,又邪,还带着一股只有他才说得出来的帝王流气。
朱标神色不动,只淡淡道:
“回蒋瓛。”
“活着。”
“能写。”
常保成连忙把原话照着回出去。
门外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蒋瓛像是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极短,也极冷。
“那便好。”
“陛下说,活着就让他写。写不全,脑袋一并送上去。”
这一回,连陆长安都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他是真有一瞬间想找个没血的地方,坐下喘上一口气。
可老朱那边,显然连这一口气都不打算给他留。
人还没到,催命的绳子已经先甩过来了。
常保成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:
“蒋大人,奉天那边……可还有别的示下?”
“有。”
蒋瓛答得极快,几乎像一把刀接着一把刀往下落。
“奉天外道已封,宫道已清。”
“今夜东宫周边三重门,全由锦衣卫接外防。没有陛下手令,一只耗子也出不去。”
“再有。”
蒋瓛顿了一顿,声音更低了一线。
“圣驾已离奉天。”
这四个字,轻飘飘落进门里,却比方才整道口谕都更叫人骨头发凉。
常保成只觉得后脊梁一下凉透了。
老朱已经在路上了。
不是等。
不是想。
不是明早再说。
是现在,立刻,正朝东宫来。
门外甲片轻响,脚步开始往后退。
蒋瓛走前,最后丢下一句:
“东宫写账,锦衣卫封外。”
“里头的人,别想着把血抹干净。”
“陛下最烦的,就是有人抢在他前头,把场面收拾漂亮。”
话落,人影退开。
传话口外那点冷白晨光晃了一下,又重新漏了进来。
常保成愣了两息,猛地把传话口重新掩上。
木板合拢那声轻响,竟比方才横木落槽还叫人心惊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。
从这一刻起,留给东宫的时间,只剩下从奉天到东宫这一段官道的长短。
老朱随时会进来。
常保成快步回到内殿,额角全是冷汗。
“殿下,蒋瓛退了。”
“外层防线全换成了锦衣卫。还有,陛下圣驾,已经离奉天了。”
朱标听完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慌,也没有动,只是重新提起笔,继续往那本《东宫血账》上落字。
“沙,沙,沙。”
笔锋摩擦纸页的声音,在这一刻比刀出鞘还要叫人心里发紧。
陆长安站在案侧,看着那支笔走了几行,忽然开口:
“殿下,得再快一点。”
“老朱进门之前,第一册得立住。”
朱标笔下不停,只淡淡道:
“你定调。”
“孤落笔。”
这六个字一出,常保成站在旁边,眼皮都跟着一跳。
陆长安也抬眼看了朱标一下。
两人目光一碰,谁都没再废话。
这是懂了。
不是教。
是一起下刀。
陆长安低头看向账册,声音压得很低,却极清:
“第一行已经有赵七。”
“接下来,二门口五个活口,按器、按位、按先后列。”
“再下一页,把与赵七同线之人另起一册。只写名,不下断语。”
朱标笔尖微顿,随即顺手改了一个字。
他把陆长安口中“同线之人”,写成了:
同巡者。
陆长安眼底一动。
这比“同线”更官,更稳,也更容易往值夜簿上扣。
朱标仍没抬头,只问:
“还有呢?”
陆长安便明白了。
朱标不是听。
是在往下接。
于是他继续道:
“小吉子要上账。”
“但功不能写满。”
“只记‘见宫女观灯识记号,事后回言,有功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