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那玩意儿太毒了。
毒的不是刀口。
是身份。
明面上,来问安的是奉旧例持坤宁宫牌子的人。暗处只要再有一只手趁着跪迎、停辇、收帘、让道那点混乱工夫,迅速换上那层皮,攥着那块牌子,便能光明正大地踩进东宫深处。外头值守的人敢查脸,敢查袖子,敢查腰牌吗?
不敢。
规矩,就是最现成的刀鞘。
谁把刀藏进去,谁就能一路行到主人榻前。
陆长安想到这里,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敲了一下。那动作极轻,却把常保成惊得立刻抬眼。陆长安没看他,只低低问了一句:“夹道那边,石通稳不稳?”
常保成忙压低声音答:“稳。奴婢方才刚收着暗号。石通说,人和气都压住了。除非那头真有鬼自己把头探出来,否则他们连影都不露。”
陆长安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其实已经累得很。
昨夜这一场,从耳房暗杀到珠帘后藏鬼,从药签、换签、灯签一路掀到问安口袋阵,整整一夜,他连眼都没真正合过一次。此时人站着,骨头缝里那股酸痛已经一阵阵往上翻。太阳穴也像被什么东西在里头一下一下顶着,钝钝发胀。
可越是这种时候,脑子反倒越清。
清得像冰。
外头很静。
静到连风吹过门缝的细声都能听见。
静到每个人都知道,卯初快到了。
就在这时,极远处,晨雾笼着的宫道尽头,终于传来第一声极轻极冷的铜铃。
叮——
那声音隔得很远,轻得几乎一散就没。可落进东宫这片绷紧的空气里,却像有一枚细长的铁钉,缓缓的、一寸一寸地,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口。
两个小宫女的肩膀同时一颤。
常保成的脖颈也僵了一瞬。
连陆长安眼底那层冷意,都更沉了半分。
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,不是“人来了”。
是“老朱若此刻亲自站在奉天殿廊下,听见这第一声铃,怕是连眼都不会眨,只会问一句,东宫那道门,谁在看。”
紧接着,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先是抬肩舆的力士。步子压得极稳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又沉又闷的沙沙声。再后头,是内侍和宫女跟随的软底脚步,还有衣料被风带起时那种极细极轻的簌簌声。杂在一处,不乱,却冷,像夜里一阵一阵贴着人骨头刮过去的潮风。
常保成深吸了一口气,整了整衣角,便往东角门内侧迎客位去。
两个小宫女也各自低了头,死死守在风灯边,连多抬一次眼都不敢。
朱标仍坐着,连坐姿都没换。
陆长安则从柱边站直了半寸。身上那股疲意像是被这串铃声一刀切断,眼底的神色反倒更沉、更冷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到了门前,先停了一瞬。
随后,便是常保成那道又尖又稳、却分毫不乱的唱喏声:
“卯初时辰到——开门!迎问安牌——”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东角门缓缓开了一道缝。
缝不大。
严格按旧例,只够仪驾侧身入,只够门边值守的人看清牌子,也只够一双有心的眼,把东宫门里门外这一线虚实扫上一遍。
风,从门缝里猛地灌了进来。
风里除了晨寒,还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冷香。
不是皂角,不是安息,也不是寻常女儿香。那味道像梅,却又比寻常梅香更冷、更清,像被冰水压过,隔着很远,就先钻进人的鼻腔里。
香先到,人后到。
陆长安心里那根弦,立刻往下一沉。
若来的只是普通跑腿女官,身上断不会有这等压着气韵也压不住的冷香。香先入门,说明来人的身份、架子,乃至近身伺候的规制,都不低。
第一盏引路宫灯先映进门里。
再之后,是两名压着头的内侍,抬着一顶青帘小舆缓缓而入。辇不奢,规制却严,边角收得极净,连帘边垂下的流苏都没有多一根。像是有人故意把一切都收敛到最不扎眼的分寸里去,好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常保成弓着腰上前,双手高举,接那问安牌。
帘内,一只手先伸了出来。
白。
窄。
指节纤细,指甲修得极短,没有蔻丹,也没有任何多余脂粉。那只手从帘后伸出时,稳得没有半点波动,像一件被打磨得过于精细的冷器。
她手里夹着一块牙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