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卯初开门,第一张脸!
 常保成双手接下,只一眼,后背便又起了一层汗。

    坤宁宫旧牌。

    昨夜那块藏在木座暗槽里的,只是副皮。

    真正该拿在明面上的,还在这里。

    常保成不敢露相,强撑着按旧例验了一遍牌,又双手奉还。

    那只手收牌时,手背朝外,灯影恰好一晃。

    陆长安站在远处暗影里,眼睛一下便眯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手太稳了。

    不是寻常宫人练出来的稳,是一种常年捻细物、控细力的稳。虎口处没有粗茧,指腹侧却有很薄的一层硬痕,像是经年累月捻过什么极细、极滑、又带点韧劲的东西。

    簧片?

    细线?

    还是针?
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一层推得更实,那顶青帘小舆的帘角,已经被那只手轻轻挑开了半寸。

    一张脸,从帘后的暗处,缓缓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明艳的脸。

    也不是扎眼的脸。

    那是张太安静、太干净、太收敛的脸。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六七,肤色偏白,眉压得低,眼尾却平。发髻束得一丝不乱,耳边没珠翠,只压了一枚极小极素的银簪。身上那件深青色问安礼衣扣得极严,连领口都贴着脖颈,像把呼吸都收进了规矩里。

    她下车时,步子轻得近乎没有声。

    可最要命的,不是她长什么样。

    最要命的是,她踩上脚踏,探出半个身子的那一瞬,第一眼看的,不是常保成。

    不是门槛。

    也不是耳房里头坐着的朱标。

    她先看的,是灯。

    回廊沿线、珠帘下头、外廊檐角,乃至耳房里最深那盏不该最亮、却偏偏亮的刚好的灯,她都只用眼尾一扫,极快,极平,像是在心里一瞬便把昨夜东宫这片地,到底乱成什么样,全丈量了一遍。

    而她连脚下先落哪块砖,都没先看。

    这就更错了。

    若真是奉命来问安的女官,下辇第一瞬,最该看的要么是迎客的大总管,要么是脚下门槛。她偏偏两样都不先顾,先顾灯火、先顾屋里昨夜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这说明她怕的不是失礼。

    她怕的是,自己今晨这一步,踩进的是不是一张已经收好了口的网。

    陆长安心里那口深井,瞬间结了冰。

    这女官根本不关心太子死活。

    她关心的是,昨夜这一局,有没有洗干净。

    她在验局。

    昨夜残册最后一页页脚那一行极淡的旧注,也在这时一把撞进他的脑海:

    【卯初接引:青衣,眼平,无翠。】

    青衣,眼平,无翠。

    一字不差。

    她不是来接人的。

    她自己,就是该先进门的那张脸。

    她若顺顺当当地踩进东宫深处,今晨等着东宫的,便不只是一把藏在礼数底下的刀,还有天亮后老朱砸下来的火。

    那是能把整座东宫屋顶一起掀飞的火。

    她,是来替那把火探路的。

    常保成已经侧过身,引她往里走。

    她缓缓抬头,视线越过常保成的肩,第一次真正朝东宫里头看去。那目光冷得很轻,很薄,很平,却在掠过耳房与夹道交口那片假山阴影时,极细极细的,停了半个呼吸。

    只有半个呼吸。

    可陆长安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那就是停辇木座和暗槽衣裳所在的方向。

    她在看自己那只藏在暗处、该在她进门后伺机换皮接刀的手,是不是还安安稳稳伏在原位。

    鱼,已经进门。

    而且一进来,先看的不是太子安危,是自己后手还在不在。

    陆长安心里缓缓吐出一口气,指尖在袖里一寸寸收紧。

    他原先只觉得这第一张脸不对。

    现在看,不是不对,是要命。

    那青衣女官终于在回廊口站定,双手交叠,朝着耳房方向微微躬身,声音不高,却清而冷,像一柄薄刀贴着鞘壁缓缓抽出来:

    “坤宁宫问安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奉旧例前来,探太子殿下昨夜安否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落下,整个东宫像是连风都停住了。

    常保成弯着腰,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两个小宫女死死抵着脸,连呼吸都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朱标坐在灯下,没有动。

    陆长安却在暗影里慢慢站直了身子,眼底那层压了一夜的冷意,一寸一寸往下沉,像刀锋无声出鞘。

    卯初开门。

    进来的第一张脸,已经错了。

    而且,错得要命。

    更要命的是,脸先错了。

    后头那张嘴,只会更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