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卯初开门,第一张脸!
半点笑意。

    他上辈子在工位前熬死,这辈子本想在洪武朝找个缝,把命先保住,再寻机会慢慢躺。结果这一路躺不成也就罢了,还偏偏躺进了东宫这口最深的井里。如今倒好,井底这些人一个个仰着头,拿看救命绳的眼神看着他。

    烦。

    真烦。

    可再烦,今晨这道门,也得盯着。

    他抬眼,望向耳房里头。

    朱标仍坐在原位。

    月白软氅披在肩头,脸色依旧带着病气,唇边也没多少血色。若单看这副样子,只会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昨夜受了惊,旧疾未平,到现在都还没真正缓过来。

    可陆长安知道,这只是外皮。

    真正的朱标,此刻比谁都清醒。

    他没有换位置,没有退进更深的内殿,也没有因为东角门那头即将有人入局,便往更稳妥的地方避半步。他就这么坐在灯下,把自己摆在一眼便能看见的位置上。看着病弱,骨子里却像一枚稳稳压在棋盘正中的白子。

    这个位置,不是谁逼他坐的。

    是他自己选的。

    陆长安看过去的时候,朱标恰好也抬了下眼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瞬。

    没有多余的话,也没有任何显眼的动作。只是那一瞬,朱标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收,陆长安便知道,里外各处已经都按昨夜那套口袋阵落到了位。

    人还没进门。

    局,已经张开了。

    朱标这才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得压人:“外廊那两盏风灯,再压半分亮。”

    常保成忙躬身应下。

    陆长安听见这句,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
    朱标这是要把门口那点“迎客气”再收一寸。灯太亮,来人会疑。灯太暗,来人也会疑。只压半分,刚好叫外头那张脸觉得,东宫是乱过的,却没乱到底。

    这一步,很细。

    细到若不是亲手在东宫这口井里泡了十几年的人,根本压不到这样准。

    陆长安心里忽地掠过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若今晨来的那张脸,只盯着他陆长安,那她看错了一半。她真正该怕的,是榻边那位一直没挪过半步的太子。

    风又重了一点。

    常保成重新去拨最后一盏灯时,年纪小些的那个宫女终于没忍住,细着声音问了一句:“义公子……今晨,殿下真不会出事吧?”

    她问得发颤,尾音都在抖。

    旁边那个年长些的吓得脸色大变,立刻拽了她袖口一把,恨不得把这句话给她塞回肚子里。常保成也猛地抬头,一张老脸青了半截,差点便要出声斥她。

    陆长安却先一步开了口。

    他没发火,只是转头看了那小宫女一眼。

    小姑娘鼻尖冻得微红,眼圈里悬着一层水,不敢掉下来。她明明已经怕得站都快站不稳了,却还是把这句话问了出来。不是为自己,是为朱标。

    陆长安看了她片刻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重新落到窗外那片慢慢发白的天上,声音平地没有起伏:“今晨要出事的,不该是殿下。”

    两个小宫女都愣了愣。

    陆长安继续道:“该出事的人,天一亮,就会自己踩着规矩走进东宫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时,语气仍旧很淡。可常保成听着,后背却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因为他听懂了。

    陆长安这不是在安慰小宫女。

    他是在给今晨进门那位,先行判死。

    陆长安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们俩只管把灯看好,把手稳住。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轮不着你们这两双手去挡刀。”

    那小宫女眼里那层快掉下来的泪,一下便更满了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常保成听着,心口也是微微一涩,却不敢在这当口多露半分,只得低下头,装作还在看灯。

    外廊最后两盏风灯终于都亮了。

    暖黄的光顺着廊檐一盏一盏铺出去,把东角门通向耳房这一线照得既不算亮,也不算暗,刚好维持着一层最适合迎客的体面。

    也最适合看局。

    暗处的东宫卫已经各自归位。

    外头值守的人数没变,站位没变,唱喏没变,连口令都没变。可壳子底下的骨头,昨夜已经被陆长安狠狠干换过一回。第一道门还是那些甲士,第二道门还是那些灯,第三道门也仍照旧。凡是最该死的位置,如今都换成了更硬的自己人。

    尤其是东角门夹道口那片假山阴影。

    石通带着三个最稳的东宫卫,早就伏在那里,呼吸压得近乎于无。他们前头不过十来步,便是停辇的木座。木座底下,那层新软毡依旧按原样压着,底下那套青衣女官衣裳和那块坤宁宫旧牙牌,也都原样躺着。

    一丝没动。

    一丝痕都没露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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