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,行头终于定下来。
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灰长衫,外罩短褙子,袖口收紧,鞋底磨平,腰间斜挎一个旧书匣。
匣子上层装烂账,下层暗格里塞着短刀、细绳、火折子和一块系铅薄铁。
陆长安掂了掂,脸都绿了:
“你们这哪是让我去接头?这分明是让我自己把棺材板背上。”
蒋瓛面无表情:“嫌重可以放下。”
“别,拿着好歹有点安全感。”
夜色彻底压下来时,一行人终于分路潜入黑暗。
陆长安身边只带董平。
蒋瓛和锦衣卫全散进了码头的各个阴影里。
临出宫前,常太监替他理了理领口,压低声音道:
“义公子,奴婢多嘴一句。刀枪一响,您什么都别管,先保命。”
陆长安笑了笑:
“今儿个怎么都抢着劝我别逞英雄?”
常太监低着眼道:
“因为奴婢看得很准,您平时嘴上喊怕死,可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,往往是那个最不肯退的人。”
西平码头的夜,比白天还要喧嚣。
货船靠岸的闷响,纤夫粗野的号子,卖浑酒和热面的吆喝,全搅在一起,像一锅滚开的浑汤,腥气、酒气、灯油气混成一团,扑得人胸口发闷。
陆长安带着董平,穿过那条潮湿斜巷,一步步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栈道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“定平码子”。
那船停在靠西第二桩,不大不小,吃水稳,舱口收得严严实实,只在船头点了一盏昏黄小灯,像只半闭的眼。
董平紧张的声音都抖了:
“东、东家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腿软。”
“我也腿软。”陆长安压着嗓子,“记住,等会儿真乱起来,立刻往热面摊后头钻,死也别往水边靠。”
董平都快哭了:“那您呢?”
“我命硬。”
董平:“……”
两人沿着栈桥慢慢往前走。
越靠近,陆长安越觉得不对。
“定平码子”周围那一圈,看着乱,实际太稳了。
一个抱酒独饮的脚夫,一对吵架的搬货兄弟,一个蹲在缆绳边啃饼的矮子,一个拎油桶卖灯油的跛脚老汉。
表面看都没问题。
可他们的站位,正好封死了斜巷、废仓和栈桥口。
稳得像铁桶。
陆长安心口一紧。
对面不只是船上有人,岸上也埋了大网。
就在这时,船头那盏灯忽然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有人从船舱里出来了。
一个瘦高人影缓缓踏上船头,头压黑色帷帽,手里提着一只紫檀长匣。
那人站在船头,隔着黑纱看向陆长安,低低吐出一句:
“旧雨未绝。”
来了!
陆长安压着嗓子回道:
“灯下续录。”
暗号对上。
可那人却没动,只静静看着他。
四周的空气像突然凝住了。
陆长安后背一点点发紧,他知道,这是在验。
终于,那人又开口:
“你来得有些晚。”
陆长安按蒋瓛教的黑话回道:
“水深,路上眼多。”
那人像是冷笑了一下:
“眼多,命就容易短。”
这味儿不对!
这根本不像同伙交接,像在宣死刑!
就在这时,斜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陆长安余光一扫,只见热面摊边那伙计,悄悄把面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。
锦衣卫暗号!
意思很明白——岸上埋伏不止一层。
大网已经彻底扣死。
船头那人终于顺着跳板走下来,一步一步,慢得像在丈量陆长安的死期。
走到三步外,停住。
他缓缓抬起长匣:
“东西,可以交给你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最后验一句。答对,匣子你拿走;答错,今晚你填江。”
“你说。”
那人猛地压低身子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幽幽问道:
“太子的病……在里,还是在外?”
轰!
陆长安心里猛地炸开。
这不是黑市暗语。
这是太子旧方里最核心、最要命的病理!
太子之疾,不在表,不在外,最怕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