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场设在一段废弃的水泥厂区附近,路面是混凝土和碎石的混合,坑坑洼洼,比正式赛道更烂。
孙宇强坐在场边的折叠椅上,两手插进夹克口袋,呼出一口白气,盯着赛道入口的方向。
远处引擎声响起来了。
先是6号车,张驰的。
窄道只有两米八。
两侧是水泥矮墙,有几处已经被撞出深坑,里面的钢筋露着,锈得发黑。
张驰进弯前沉了一下车速,不是犹豫,是在听路面——轮胎压上碎石时,细碎的颗粒声传进驾驶座,他用屁股读,用手腕读,左后轮微微飘了一丝,他没有去纠正,任它飘了半个轮宽,再用方向盘把车线拉回来。
出弯,油门踩下去,后轮在碎石上抓了一把。
孙宇强按下秒表,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。
1号车跟上来了。
林臻东的线跟张驰的线不一样。
他的入弯点更靠内,前半段省下了一点距离,但出弯时车头略微朝外压了过去,油门收了半拍。
孙宇强侧耳听了一下那个油门声,眉头动了一下。
出弯后,1号车停在路肩。
林臻东摘下头盔,往脸上拍了两下,走过来,在孙宇强旁边站定。
“差多少。”
孙宇强把本子翻给他看。
林臻东盯着那个数字,没说话,转头看着窄道。
他第一次看见张驰那样开车,是在巴音布鲁克。
那时候他站在山顶基站的屏幕旁边,看着那辆polo车,张驰坐在里面。悬崖赛段,最窄的那一段,外侧就是万丈深渊,没有护栏,路面边缘是碎石,碎石下面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
其他车手都在最外侧车辙里跑,让右侧轮子远离崖边。
张驰贴着内侧岩壁走。
轮胎擦着岩壁过去,划出一道白痕,车速没掉,进了下一个弯,干净利落地出来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不是计算出来的线,张驰就是觉得那条线是对的,手腕动了,车就过去了。
那一段他追回来的时间,是最后赢下来的那些秒里的一部分。
林臻东站在训练场边上,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,他往外侧矮墙看了一眼,脑子里那段画面又过了一遍。
不是什么老车手的套路,也不是靠数据算出来的最优解。
就是一个拉力车手的本能。
他身体里有,只是跟张驰比,少了一截。
6号车转回来了,张驰摇下车窗。
“再跑一遍。”他对孙宇强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去拿杯水。
孙宇强点头,把秒表归零。
另一边的帐篷里,叶业和陈默背对背坐着。
叶业那边摊着日本站的赛段分布图,上面圈了四个关键节点,用红笔画了弯道走向,字小而密,全是他自己的缩写符号,别人看不懂。
陈默那边是路书初稿,纸已经翻卷了,因为来回翻了太多遍。
陈默拿着铅笔,在第七赛段入口前的那个盲弯标注旁边停了很久。
“这里的坡度,”他放下铅笔,“资料上写的是负三度,但从卫星图上看是负四点五。”
叶业侧头看了一眼,说:“车队给的勘路笔记里也是三度。”
“那就是三度。”陈默把铅笔又拿起来,重新写了个数字,顿了顿,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叶业看见那个问号,笑了一下,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圈自己的图。
帐篷外头,6号车又进弯了。
叶业抬头看了一眼车窗,引擎声拉出去,出弯,干净。他把头转回来,继续看图。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,就像习惯了把它当成计时器——听见出弯那一脚油,就知道一圈结束了。
陈默没有抬头,只是把问号划掉,把数字改回三度,然后重新标了一个箭头,指向弯心。
日本站还有六天。
六天,对拉力车手来说不长也不短。
够把一段赛道从陌生跑到熟悉,但不够把一个技术盲区练成本能。
孙宇强心里有本账。他把今天的数据跟两天前的数字对比,张驰的窄道成绩已经连续三天在收,每圈少零点一到零点三秒。
林臻东的成绩也在收,但幅度更小,卡在那个出弯点上,总是少掉那半拍油门。
他没有主动去说这件事,张驰自己知道,林臻东也自己知道。
说了也没用,该练的还是要练。
6号车又停了。
张驰下车,站在矮墙旁边,低头看着地面的轮胎痕。
两条痕,入弯的,出弯的,中间有一段短的侧滑印,很浅,差不多半个轮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