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感觉他在砂石路上有,在雪地上有,但在柏油路上是第一次真正清楚地出现。
孙宇强在旁边看着他出弯,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第八天,叶业带来了德国站赛道的详细路段录像,四个人在基地车库里把显示器搬出来,围着看了两个小时。
“第十四赛段。”叶业用笔指着屏幕,“葡萄园窄路,左侧石墙,右侧沟,最窄处大概三米五,勒布以前在这一段每次都能跑出全场最快。”
孙宇强盯着画面里石墙和赛车之间的距离,“那边走线走差了,右轮就下沟了。”
“对。”叶业把录像往前拉,“你看勒布怎么入弯的,他早了大概八米开始收方向,提前把车线摆好,进弯时方向盘基本不动,靠车的惯性走完这个弯。”
张驰看着画面里那台赛车平稳地贴着石墙出去,没有任何修正,“他知道墙在哪里。”
“练出来的。”叶业说,“他这段赛道跑了不知道多少年,石墙在脑子里,不用眼睛。”
张驰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,看了一眼记星。
记星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,感觉到他的视线,抬起头。
“辛地这段测试路。”张驰说,“右边那堵矮墙。”
记星说:“两米八。”
“宽度够吗。”
记星想了一秒,“能走。贴近一点练。”
孙宇强把头转过来,“贴近石墙练?”
“窄路走线,靠感觉不够,要靠记住距离。”张驰说,“勒布那条路他跑了多少年,我没时间跑那么多年,但我可以把距离感练出来。”
孙宇强张了张嘴,看了眼叶业。
叶业把录像暂停,把笔放到桌上,“我去量一下那堵墙到路肩的距离,看能不能设标记。”
“不用标记。”张驰说,“就让我靠感觉练。标记了没用,比赛的时候没有标记。”
帐子里静了一下。
孙宇强把路书本合上,没再说话。
第十天,张驰把赛车开到矮墙旁边,右侧车身距离那堵墙不到半米。
孙宇强在副驾,把手搭在膝盖上,没动。
入弯。
赛车右侧扫过矮墙,风声里带着细碎的气流声,不是刮擦,就是那种东西近在咫尺的声音。张驰眼睛看出口,手没动,让车走完那个弯。
出弯。
干净。
孙宇强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记星站在路边,跑表按下去,眼睛跟着赛车,直到车停稳,才把视线收回来,低头看数字。
叶业站在远处,双手抱着胸,没说话。
张驰从车里出来,把头盔放到车顶,摸了摸右侧车身,手指从车漆上划过去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。
不是五连冠的那种感觉,不是证明给谁看的那种感觉。
就是单纯地,他知道自己又多了一点东西,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。
孙宇强从副驾出来,绕过车头走过来,把路书本往他胸口一拍,“行,继续。”
张驰接住路书本,“再跑五遍。”
“颈——”
“五遍。”
孙宇强把嘴里那个字咽下去,转身回副驾,“来。”
记星重新按下跑表,没抬头,但手稳。
叶业在远处把外套领子翻起来,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,把草压弯了又弹起来。他看着那台赛车重新发动,滑出去,进弯,右侧再次掠过矮墙。
很久没见张驰这样过了。
不是赢了冠军之后的那种,是更早以前,很早以前,还没有五连冠,还没有那些掌声和聚光灯,张驰蹲在巴音布鲁克的砂石地上,对着赛道图盯了半夜的那种样子。
叶业低下头,翻开文件夹,把德国站的路段资料摊开,开始在上面划线标注。
赛车在背后又过了一遍,风呼地一声推过来,把文件夹的纸角掀起来。
他用手压住,继续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