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地的路上没什么车,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黄。
叶业开着车,张驰坐副驾,孙宇强和记星在后座。
车里没人说话,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。
张驰侧过脸看窗外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打在他脸上又消失。他盯着黑色的路面,看了很久。
柏油路。
他以前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。
砂石路、雪地、高原——那些都是他的地盘,是他用脚底板和屁股感受出来的东西。
柏油路他也开,但心里从来没真正重视过,觉得凭感觉能过去就过去。
三秒半。
不是差太多,但是差在了他认为自己没有短板的地方。
叶业把车停进基地,熄火,拔钥匙,没动。
孙宇强从后座推开门,伸了个懒腰,脊背咔哒响了一下,“睡觉。”
记星已经下车了,拎着行李袋往车库方向走,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看了张驰一眼。
张驰还坐在车里。
叶业也没动。
“想什么呢?”叶业把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张驰说:“我以前有多久没这样了。”
叶业没接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五连冠那几年。”
张驰靠着椅背,眼睛还看着前方车库的铁门。
“拿了冠军,吃饭,喝酒,媒体,采访。到处有人叫你张冠军。那几年我以为赛车就是那样,赢了就行。”
叶业沉默了一下,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出了事,落魄了,再爬回来,进了WRC。”张驰说。
“但是进来之后,我一直找不到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找词。
叶业等着。
“找不到什么东西让我觉得,这场值得拼命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车里短暂的安静,风吹过车库铁门的缝隙,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。
叶业转头看他,“现在找到了?”
张驰没回答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第二天早上,孙宇强去车库找记星,发现张驰已经在了。
不是坐着,是蹲在赛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的赛道图纸,对着6号车的前轮看。
孙宇强揣着手站在门口,“几点起的?”
“五点多。”
“颈椎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
孙宇强走进来,从工作台上拎了把椅子,拖过去坐到张驰旁边,低头看那叠图纸,“德国站的?”
“巴塞罗那的。”张驰把最上面那张翻过去,“我把西班牙站每一个赛段的圈速都打出来了。”
孙宇强俯身看了看,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一行旁边都有红笔写的标注,有几行被圈起来。
“第七赛段。”张驰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,“转向不足,我晚了零点四秒。当时我往出口走,但走线太靠外,入弯角度不对。”
孙宇强说:“格隆霍姆那一段就是在那里拉开的。”
“对。”
张驰把那张纸放到一边,翻出第二张,“第十一赛段,高速弯,我制动点比奥吉尔晚了十米,胎温不够,后轮出来了。这不是走线的问题,是我对柏油路的胎温判断不准。”
孙宇强把手肘撑在膝盖上,盯着那张纸,“你是说你的感觉不够准。”
“砂石路,我用腰知道后轮在哪里。柏油路,抓地力太好,反馈不一样,我靠感觉读出来的信息比在砂石路上少。”
这是张驰很少讲的话。他不解释自己,不讲缺点,但今天这些话说得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孙宇强听完,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麦,“所以你要练什么。”
“重新建立柏油路的感觉。”张驰抬起头。
“从最基本的开始练,入弯的制动点,出弯的给油时机,胎温的管理。一个赛段一个赛段重新跑。”
孙宇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“你以前不说这些的。”
张驰站起来,把那叠图纸放到工作台上,“以前觉得感觉够了就够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三秒半不是感觉的问题,是我在柏油路上确实有盲区。”
记星从车底滚出来。
他全程没说话,但孙宇强知道他听见了。
记星把扳手放到工具箱里,站起来,把手在工作服上擦了两下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叠图纸翻了翻。
他看了大概两分钟,把图纸放回去,“前悬挂的回弹速率。”
张驰看向他。
“巴塞罗那那站,柏油路高温,你入弯时前轮负担重,悬挂回弹慢了,转向响应跟不上你的节奏。”记星说,“不全是走线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