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已经顶上来了。
巴塞罗那的夏天不讲道理。九点的沥青路面摸上去就烫手,到下午赛段开跑的时候,气温会再往上爬十度。
张驰和孙宇强回到维修区,两个人的衬衫背后都湿透了,孙宇强用毛巾擦了把脸,把路书夹在腋下,跟在张驰后面进棚。
记星已经蹲在赛车旁边。不是才到,是根本没走——整个早上他都在这儿,工具箱开着,两罐能量饮料放在地上,一罐喝完了,一罐还没动。
雷诺外派来的三个技师站在旁边,看着记星操作,没人说话。他们懂规矩:记星蹲在那儿,你别出声。
叶业靠在棚柱上,手里捏着手机,看着屏幕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张驰,把手机揣进口袋:“勘路怎么样?”
“第七赛段那两个发夹弯,下午出弯有推头。”张驰把头盔放到架上,“路面温度标注进去了。”
孙宇强把路书拍在台上:“第十一弯前的阴影区也加了备注,那段混凝土和沥青交界处,高温的时候抓地力会掉。”
叶业点头,没多说,又把手机掏出来,继续看数据。
记星站起来,对张驰说:“前轴预压调了。”停了一秒,补充道:“高温膨胀,柏油会变软,入弯刹车给早半拍。”
张驰看了他一眼:“知道了。”
“今天热。”记星低头把扳手放回工具箱,“比芬兰难熬。”
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三句话。
福特维修棚在斜对面。
马尔科站在数据屏幕前,把贾里早上最后一次勘路的区段时间翻了一遍,手指在第七和第八赛段来回划,翻了两遍,皱着眉,转向身边的工程师:“第七赛段那两个发夹弯,他的入弯线选的哪条?”
“内线。”工程师指着回放,“两个弯都是内线,很干净。”
“很干净。”马尔科重复了一遍,把手背在身后,“时间怎么样?”
工程师沉默了一秒。
“说。”
“比预期慢了零点四秒。总体在预期范围内,但第七赛段的节奏——”
“第七赛段的节奏不对。”马尔科自己接了后半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发车区,贾里的车还停在那儿,技师正在做最后的胎温检查。“他在卡刹车点。”
工程师没说话。
马尔科看了一会儿,转回来:“格隆霍姆呢?”
“他勘路的时候只走了一遍,没用计时器,我们拿不到他的数据。”
马尔科抿着嘴,重新看向屏幕,把贾里全段的成绩过了一眼。
每一个赛段都正常。每一个赛段都整齐。没有惊喜,没有失误,把该拿的时间全拿回来,把不该丢的秒数守住。
贾里就是这样的车手。十年,就这样。
问题是,这样不够。
马尔科把数据关掉,走出棚子,站在阳光下,眯眼看了一下远处的山脊。发车还有两个小时。
亨特坐进解说席,摘下墨镜,把耳机戴上,对着麦克风清了个嗓子。
“巴塞罗那,今天三十八度。”他翻开手里的赛事手册,“女士们先生们,把耳朵借给我,把眼睛留给赛道。今天这场,柏油和太阳一起把人烤。”
卡洛斯坐在他旁边,把矿泉水喝了一口,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发车顺序,说:“勒布第一,张驰第二,贾里第三,格隆霍姆第五。”
“格隆霍姆。”亨特把那两个字念得很慢,“三年没见这个名字出现在发车单上了。”
“他当年在柏油赛道赢了多少站?”卡洛斯侧过头问。
“西班牙赢过两次。”亨特放下手册,“柏油是他的主场,不是砂石,不是冰雪。你说他今天来干什么?”
卡洛斯想了想:“来测试那个中国人。”
亨特笑了一声,没接话,重新把墨镜戴上,看着赛道入口。
观众席在发车区旁边架了两排临时看台,坐满了。
正对着发车线的位置,一个穿黑色短袖的老头拄着一根旧手杖,找了个靠石墙的位置站定。
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的德国游客,其中一个看见他,低声问旁边的人:“那个老头是谁?”
另一个摇摇头。
老头没理他们,眼睛看着发车区,等着。
勒布第一辆出去。
雪铁龙的引擎声消失在赛道第一个弯角,平稳,干净,像关掉一盏灯。
张驰坐在6号车里,孙宇强在副驾,路书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放在大腿上,没动。
发车倒计时的数字在屏幕上跳。
五。
孙宇强动了一下嘴,说:“第一赛段,右四开始,接左三,注意路肩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
孙宇强闭嘴。
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