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石路从林子里穿出去,拐一个弯,又钻进去,像条没有尽头的灰色线。
勘路车颠了一下,孙宇强抬起笔,看了眼窗外。
“就这啊?”
张驰没答。他把车速提上去,过了两个弯,松了油门,手放在方向盘上。路面扎实,没有积水,弯道曲率均匀,看得见出弯口。比葡萄牙简单,比蒙特卡洛简单。
孙宇强翻了两页路书,又翻回去:
“飞跳段在第十四公里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就那一段。其他的我看录像看过了,没什么难的。”
张驰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,走到一个左弯的弯顶,蹲下来,用手扒了一下砂石。干的,颗粒均匀,抓地力稳。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两侧的树。
松树,直的,粗的,半米开外就一棵,棵棵笔直,没有让车的余地。
他回到车上。
孙宇强把路书合上:“就两遍?”
“够了。”张驰发动车,掉头,“飞跳段再跑一遍。”
飞跳在第十四公里的山脊处。
路面往上抬,坡顶突然收掉,赛车会在那里飞起来,腾空,然后落在一段向右弯的下坡上。张驰把勘路车开到坡底,停住,往上看。
坡顶的线藏在树影里,看不见落地点。
孙宇强从副驾下来,站在他旁边:
“落地是右弯,坡度三十二度,落地距离大概十八米。”
张驰走上去,走到坡顶,站在那里,往下看。落地区的砂石颜色比上面深一点,被前面几台勘路车轧出了浅浅的车辙。他在心里量了一下距离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“悬挂要硬一点。”
“记星那边我回去说。”孙宇强跟在他后面,“落地那个角度,入弯点要提早。早多少你看。”
张驰上车,坐了一会儿,没动:
“一个车身。”
维修区在第三赛段终点旁边的空地上。
集装箱排成一行,各家车队的旗帜挂在帐篷顶上,风一过,旗子拍起来,啪啪的。记星把6号车停进指定位置,打开工具箱,把需要的东西摆出来。叶业在旁边清点备件单,嘴里念着数字。
孙宇强一进维修区,就把落地角和悬挂要求告诉了记星。
记星听完,没说话,蹲下去看前悬,用手比了一下行程:
“加两格。”
“前后都加?”
“前后。”他站起来,拿了扳手,“飞跳落地先压前轴,不硬够,入弯就顶出去。”
孙宇强点头,退到旁边。
叶业把备件单夹进文件夹,往维修区外张望了一眼。雪铁龙厂队的阵地在斜对面,三台赛车一字排开,技师十几个人围着转,比飞驰车队多出去一倍不止。
“勒布来了。”叶业说。
孙宇强循着他的眼神看过去。
雪铁龙阵地那边,一个穿深蓝赛车服的男人正站在一号车旁边,手插在兜里,跟工程师说着什么。个子不高,身形偏瘦,脸上没什么表情,有种叫人说不清楚的压迫——不是张扬的那种,是那种不需要大声就让人注意的东西。
张驰从工具箱旁边直起腰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勒布。前三站全冠。六届年度总冠军。
雪铁龙厂队一号车手,理论上和张驰在同一个厂的旗帜下,但飞驰是半厂队,资源不在一条线上。
孙宇强压低声音:“这站他也来。”
张驰没说话,低头继续查看记星调整的前悬挂。
奥吉尔在勒布还没开口的时候就走过来了。
他比勒布高半个头,年轻,步子大,赛车服拉链拉到一半,手里捏着一顶手套,走到勒布跟前,直接开口:
“这站的悬挂设定,我要用自己的方案。”
勒布转过来看他,工程师停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听说了。”勒布的声音不大,法语口音的英语,咬字清晰,“你要硬悬挂。”
“阿根廷那套对这里没用。”奥吉尔说,“我看过赛段,第九和第十四公里的飞跳,软悬挂落地会失控。”
“车队给的标准方案是测过的。”
“测的时候没有我。”奥吉尔的下巴微微抬起来,“我的开车方式不一样。”
勒布看着他,没有反驳,也没有点头。两个人对了几秒,勒布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朝工程师摆了摆:
“给他看一下数据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,绕过奥吉尔的肩膀,往自己的车那边去。
奥吉尔站在原地,看了他背影一眼,把手套捏了捏,跟着工程师进了车库帐篷。
埃里克在沃尔沃阵地的边上,把这一幕看完了。
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