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次在科尔多瓦医院,”他说,“老头跟我说过一件事。”
张驰没抬头。
“维拉。”孙宇强的声音低了一点,“他说他最后一次跑芬兰,飞跳出了问题。不是车的问题——他说他领航员报早了半个字。落地时偏了,车散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半个字是他领航员的错,但那条命是他自己的。”
张驰把路书放下了,看着桌面。
“他跟你说这个。”
“对。”孙宇强顿了顿,“一个好车手死在芬兰的飞跳上,不是因为车手不行,是因为副驾报错了。”
张驰转过头,看他。
孙宇强没动,眼神没躲,但手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“你现在跟我说这个。”张驰说,“芬兰站就几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想再把飞跳赛段的路书过一遍。”孙宇强说,“不是两遍,是二十遍。我想把每一个起跳点的角度、距离、侧风修正,都重新算一次。”
张驰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觉得自己会出错。”孙宇强从门框上直起身子,“我是不想让你变成他说的那种结果。”
沉默拉了很长。窗外屋檐还在滴水。
“你是怕。”张驰说。
孙宇强没否认,也没点头,下巴抬了抬:
“你颈椎还没好全。”
“复健完了。”
“复健完了不代表好全了。”
张驰站起来,把路书夹在腋下,走向门口。孙宇强没让路,两个人对着站了两秒。
“我们一起练了多少年。”张驰说。
“就是因为练了这么多年,我才知道芬兰的飞跳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”孙宇强声音硬起来,“落地时一旦偏轴,那个冲击直接传颈椎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才要练。”
“练到什么程度算够?”
张驰没回答,绕开他,往外走。
“张驰。”
张驰停了,没回头。
孙宇强说:“维拉那次,车散了,人被从废墟里抬出来。他腿断了三处。他以为他的领航员会来,但他领航员在外面,没进去。”
安静。
“他一个人在里面等救援。”
张驰转过身,看了孙宇强一眼。那眼神不是愤怒,也不是安慰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辛地基地的飞跳训练点在仓库后面,是记星和李浩然花了几天时间堆出来的。土堆夯实,两侧用旧轮胎压边,起跳坡角按照芬兰站数据等比缩小,落地区砸了两层砂石。
夜里的基地很安静,只有备用灯开着,照出一块黄色的光圈。
记星坐在仓库墙根,手里夹着一根烟,看见张驰走过来,把烟踩灭,站起来。
“能跑吗。”张驰说。
记星看了他一眼,进仓库,推出来那台6号车。发动机一打就着,怠速声平稳。
孙宇强跟在张驰身后出来,在外面站着,没说话。
张驰坐进去。孙宇强在原地站了三秒,走过去,坐进副驾,把安全带扣上,把路书摊在腿上,翻到飞跳那一页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发动机声收紧了一下。
孙宇强盯着路书,把那一段默读了一遍,出声:
“一百二,直线,飞跳,左偏修正,落地后右三。”
张驰挂挡,踩油门。
车往前冲,灯光扫过地面,砂石在轮下爆开。孙宇强盯着前方,声音不变:
“八十米,飞跳——”
车冲上土坡,腾空。
那一秒,孙宇强的嘴没动,因为不需要,他算过落地点,算过角度,算过修正——空中的事,路书管不了,只有车手自己。
车落地,砂石炸起来,车身向右偏了一寸,张驰反打,方向盘稳住,油门没松,直接推进落地后的右弯,出弯,停车。
发动机声降下去。
孙宇强把路书合上,放在腿上,手压着,没动。
车外,记星把踩灭的烟捡起来看了一眼,扔了。
张驰把挡摘了,靠在座椅背上,转头看孙宇强:
“看见了吗。”
孙宇强没立刻说话,手掌在路书上压了压,抬头:
“再跑一次。”
张驰发动机没熄,倒车,回到起点。
又跑了一次。
落地,稳,出弯,停。
孙宇强这次很快出声: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