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留在后面,越来越远,车窗外的地形从开阔变成山路,再变成公路,再变成城郊的路灯和加油站。
叶业坐在副驾,靠着车窗睡着了,嘴微微张开,帽子歪到一边。后座,刘显德把路书本摊在腿上,对着手电筒逐行检查,每隔一段在某个弯旁边写下一个小数字,嘴里没出声。
厉小海坐在他旁边,头往椅背上一靠,闭着眼,但没睡。
张驰坐最后一排,车开起来的时候就把眼睛闭上了,没再说话。孙宇强坐在他旁边,翻了一会儿手机,放下,也没再说话。
林臻东单独包了另一辆车,陈默坐副驾,两人也没说话。窗外路灯一盏一盏闪过,把林臻东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。
他盯着前方,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到机场坐飞机回到基地已经是第二天凌晨。
大门开着,院子里的灯亮着,记星的工具箱放在仓库门口,工具一件一件摆在蓝布上,都擦干净了,按顺序排好。
记星本人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扳手,听见车声,抬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众人从车上下来,叶业揉了揉脖子,拍了拍刘显德的肩膀,走向办公室。厉小海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,把赛车服的拉链拉到最顶,往宿舍走。
刘显德跟在后面,路书本还夹在腋下,走进门的时候被门框碰了一下,差点掉,抓住了,进去了。
孙宇强走到记星旁边,蹲下来,看着那堆工具: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早上。”记星说。
“吃了没?”
记星点头,手里那把扳手转了一圈,放回蓝布上。
孙宇强站起来,转身看了一眼张驰。张驰站在仓库门口,手插兜,看着院子里的灯。
没人说话。
消息是第三天早上来的。
叶业把手机放在早饭桌上,说:“巴音布鲁克发公告了。明年可能会是最后一届。”
孙宇强把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外国选手也可以报名。”叶业补了一句。
厉小海抬头,眼睛看向张驰。
张驰在喝粥,没抬头,喝完一口,放下碗,拿起手机看了看公告,放下,继续喝粥。
孙宇强说:“外卡名额。”
“八个。”叶业说,“WRC注册车手优先。”
刘显德在旁边算了一下:“那奥吉尔他们可以来。”
“来不来是他们的事。”张驰说,碗已经见底了,他把碗推到旁边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叶业点头:“中国站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叶业把手机翻到另一条新闻,放到桌子中间。
屏幕上是汽联的通告,文件抬头下面跟着一排赛道坐标和施工进度照片——南方山区,三十公里,弯道密集,第一阶段测试一个月后开放。
“WRC下赛季增设中国站。”叶业说,“首次测试开放给厂队和邀请车队。”
孙宇强把那条新闻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:“这条路……”
“窄。”张驰说,“最窄的地方单车宽。”
“暴雨。”
“雨季跑。”
孙宇强把手机推回去,拿起筷子,夹了块豆腐,放进嘴里,嚼了一会儿,说:“外国人要来中国跑了。”
张驰站起来,把碗端走了。
芬兰站的录像在饭后铺开。
张驰和孙宇强坐在办公室里,电脑屏幕上放着去年的赛段录像,拖动进度条,定格在飞跳段落地的画面,反复看。
孙宇强在路书本上写写画画,每隔一段时间念一个数字,张驰点头或者摇头,孙宇强再改。
“这个飞跳比阿根廷还长。”孙宇强说,“落地时车往右偏。”
“风向。”
“右侧来风。”孙宇强翻了翻记录,“当地六月常见西北风,横着吹,落地偏右。”
张驰把画面拖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那个飞跳。赛车腾空,在空中待了将近一秒,落地,车身往右沉了一下,车手迅速修正,但已经慢了。
“落地后第三个弯,左四。”张驰说。
孙宇强在路书本上把那个位置找出来,在旁边写了个“W”——风,右偏。
“颈椎能吃下来吗?”孙宇强没抬头。
“能。”
孙宇强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放下,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,没说话。
张驰把电脑屏幕往旁边推了推,说:“练路书。”
林臻东这几天回了一趟上海。
他去了两个地方。第一个是仓库,看了1号车。
第二个地方在仓库旁边的一栋旧厂房,厂房大门上了新锁,但锁芯是新换的——里面多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