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太阳懒,八点半才把光压过山头,把赛道上那层薄霜晒出水汽。厉小海已经跑了两圈半。
他过第七个弯的走线不对,左前轮压虚了两指宽,孙宇强站在弯道外侧,手插兜,眼睛跟着赛车转,没出声。赛车过去之后,他在路书本的边角上划了一道。
第三圈,厉小海在第七弯的入弯点晚了半秒,压线干净了。
孙宇强把那道划掉。
刘显德坐在副驾,脸色白里泛青,但路书报得一字不差。他的声音没有抖,语速卡在厉小海的操作节奏上,早一秒整,晚一秒整,像一把尺放在那儿量。
“右四,接左六,注意落差。”
厉小海没回应。脚踩死油门,赛车冲过那段短直道,尾部在落差处轻轻跳了一下,悬挂把力吸掉了,没有影响走线。
出弯。直道。刹车。
孙宇强在终点计时停表,低头看数字,抬头,又划了一道,这次是在一个新栏里。
上午练了十一圈。比前三天平均快了两秒一。
另一边的库房里,记星蹲在18号赛车底盘下面,手电夹在腋下,两手同时在动。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四十分钟,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垫,垫子上有昨晚的油迹。
他听见发动机舱的散热管有一处嗡嗡的共鸣,蹲着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拿扳手敲了一下固定夹,共鸣消了。
他重新蹲下去,继续。
同一时间,距辛地五百公里外。
林臻东的1号赛车停在一条封路的郊外砂石路上,发动机还热着。陈默坐在副驾,路书本翻开压在膝盖上,手里拿着笔,帽檐压低。
林臻东坐在驾驶位,手放在方向盘上,没动。
他们刚跑完一个三公里的测试段。陈默看了一眼秒表,报了数字。
林臻东说:“第四个弯。”
“入弯点提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默在路书本上划了个记号,没再说话。
林臻东把视线从赛道尽头收回来,重新握稳方向盘。他的右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,然后松开,再握上去。
陈默注意到了,但没说。
“再跑一次。”林臻东说。
发动机声在砂石路上滚开,树影在车窗外往后扫,陈默开口,声音平,节奏稳,不快不慢:
“左四,接右三,顶点在第二棵树后。”
赛车切进去,林臻东在顶点卡死了方向,出弯干净。
陈默划掉那个记号。
他们就这么跑,跑完停,停下说一句,然后重新跑。不需要废话。陈默报完路书,林臻东开完车,两人之间的沉默不是尴尬,是那种工具和工具咬合在一起时该有的状态——精确,无缝,不多余。
第六次跑完那个三公里段,陈默把路书本合上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林臻东把车停下,熄火。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外面风把砂石吹起来,打在车窗上,细碎的声音。
“你之前跟谁搭过?”林臻东问。
“厂队主车手,赢过三站分站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他伤退。”陈默停了一下,“我等了很久,没等到合适的。”
林臻东没接话。他把安全带解开,推开车门,外面的冷风进来。
“下午还练一段。”
陈默已经把路书本重新翻开,找到下午的赛段页,笔帽拔开,压在书页边上。
蒙特卡洛站的结果在网上传得很快。
那个五十四秒的领先优势被剪成了各种短视频,配上各种语言的标题。有人翻出了巴音布鲁克的旧录像,对着张驰在山路上漂移过五连发夹弯的画面,配上蒙特卡洛冰面上那段漂移,两段画面并排放。
评论区里有一个德国人用英语写:
“这两段录像都是真的吗,怎么是同一个人?”
底下有人回:
“是同一个人。一个中国人。”
又有人回:
“你们知道他是在什么赛道上练出来的吗?”
底下贴了一张巴音布鲁克的卫星图。
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道,一百零九公里,砂石,无铺装,悬崖,无护栏。
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有人用葡萄牙语写了一句话:
“如果我在那里练过二十年,我也会变成怪物。”
巴音布鲁克的官网主页在那几天里访问量涨了一倍。不只是国内的观众——有芬兰的,有澳大利亚的,有葡萄牙的,有人是专门订了机票来看,有人是路过听说了顺便来,但都是冲着同一件事来的:
他们想看看是什么地方,养出了那样的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