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业去送机,回来时手里拎着两杯咖啡,把其中一杯搁在张驰面前。张驰没问,叶业也没解释。
蒙特卡洛的天气在他们抵达第三天变脸了。
前两天还是干冷,云压得低,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港口的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白。第三天早上,张驰拉开窗帘,街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雪,路灯还亮着,灯晕在雪里化开,像浸了水的墨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某个弯道的影子浮出来——不是这里的,是天山的,是巴音布鲁克那段横风窄路,左边石壁右边崖,雪在风里横着飞,能见度二十米。他那年在那个弯出了什么问题,出弯时方向盘抖了一下,砂石路面在雪下,车轮咬不住,靠右修了一点才拽回来。
那是什么感觉,他现在还记得。指尖传上来的,从方向盘传过来的,不是震动,是路面在说话。
“起了?”
孙宇强从浴室出来,头发还湿着,捏着毛巾擦。
“下雪了。”张驰说。
孙宇强走过来看了一眼,往回走:“今天勘路?”
“今天勘路。”
勘路车是辆普通的越野车,迭戈托蒙特卡洛的联络员借来的,仪表盘上贴着一张小圣像,圣像边上别着一串小珠子,晃来晃去。
孙宇强坐副驾,路书本摊在腿上,铅笔夹在耳后。记星坐后排,窗户开了条缝,冷风灌进来,他不在乎,眼睛盯着路边,盯着路面,偶尔往本子上写几个数字。
赛道从摩纳哥城区外围延伸出去,沿山路盘旋上去,绕进阿尔卑斯山区。城区那段是柏油路,路面看着清爽,但张驰蹲下去摸了摸,掌心回来是凉的,隐约有一点滑——柏油下面是湿的,夜里降温,表面成了一层薄冰,肉眼看不出来。
“这段标注一下,”他说,“路面看着干,实际有薄冰,刹车点得往前移。”
孙宇强低头写。
往山里走,坡度开始陡起来。路面从柏油变成混合路面,柏油接着砂石,接缝处是个小坎,车开上去颠了一下,孙宇强抬头往前看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个接缝,”他说,“比葡萄牙那个强多了,但车速一上来,还是会整体位移。”
“嗯。”张驰说。
再往上,积雪开始厚了。路面被雪盖着,底下是什么,雪没告诉你。张驰把车速放得很慢,感受车轮的状态。
孙宇强侧过身,看了看车窗外,山壁贴得很近,崖在另一边,护栏是金属的,但矮,高度也就到腰。他默不作声又转回来,拿铅笔在路书本上圈了一个位置,圈了两圈,用力很重。
记星从后排开口:“第三个弯,看路面。”
张驰已经看到了。第三个弯入弯前有一段阴坡,积雪没有被阳光化过,压实了,表面像打了蜡一样。
他把车停在弯前,下去,蹲在路面上,用手背贴了贴,冰凉,一点颗粒感都没有。
孙宇强也下来了,站在旁边,把呼出的白气吹开,看着那片冰面,半天没说话。
“张驰,”他开口,声音放得很平,“这段要是出弯早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护栏那个高度,顶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孙宇强把嘴闭上了。他低头又在路书本上写了一行,写完了,把铅笔别回耳后,深吸一口冷空气,转身上车。
记星没下来,他从后排的角度把那段冰面看完,往本子上写了几个字,收起来。
重新上路之后,赛道继续往上爬。又过了两个弯,视野突然开阔——山顶的一段平台,左边是山壁,右边是阿尔卑斯的山脊线,远处一层雪,再远处是灰白的天,压得很低。
路面这段是砂石,但被雪混着,每走一步都是不同的手感。
孙宇强写路书,写了一段,停下来,说:
“张驰。”
张驰没理他。
“我说正经的,”孙宇强放下铅笔,“这段路,赛道日如果雪化了,砂石会松,进弯点得往后移。如果没化,就是冰面加砂石,抓地力完全是未知数。”他顿了顿,“两种情况,路书得写两版。”
张驰看着前方的山脊线,说:“写两版。”
“那比赛日前一天得再来一次。”
“来。”
孙宇强重新拿起铅笔,有点用力地呼了口气,继续写。
回到车库,记星把外套挂起来,坐到工具台前,把本子翻开,列了一张单子。
张驰站在他旁边,看他写。
记星写完,把本子推过来:
“两件事。”
张驰低头看。
第一条:前悬挂阻尼系数调低,提高冰面贴地性,减少弹跳。
第二条:轮胎换冰雪混合胎,不用纯冰胎,因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