舷窗外,黄浦江把城市切成两半,灯光一块一块亮起来。厉小海靠着座位,脸朝着舷窗,眼睛睁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刘显德坐他旁边,怀里抱着文件袋睡着了,头歪在肩膀上,嘴微微张开。
厉小海把文件袋从他怀里接过来,放在自己腿上,省得掉了。
刘显德没醒,继续睡。
辛地的训练基地,林臻东买来改了半年,仓库变成了车库,空地铺上了赛道,设备是从德国订的,摆得整整齐齐。张驰第一次来的时候扫了一圈,没说话,只是看了记星一眼。
记星已经在里面转了一圈了,蹲在角落听气泵声音,站起来:
“能用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18号赛车是林臻东从雪铁龙那边谈来的壳子,白底,蓝线,停在6号旁边,像是多出来的一件事。记星围着它转了两圈,蹲下去摸了摸轮拱,站起来,去拿工具箱。
厉小海站在旁边,没动。
记星没看他,手伸进工具箱:
“你体重多少。”
“六十二。”
“身高。”
“一米七五。”
记星拿了个卷尺,弯下腰量座舱尺寸,嘴里没再说话。
厉小海就那么站着,等了一会儿,问:
“要帮忙吗?”
记星没回头:“不用。”
厉小海退开半步,找了个轮胎坐下,看记星在那台白车底下钻进钻出。工具架上的扳手碰到一起,叮叮响,车库里别的声音没有。
孙宇强把刘显德叫到训练室,桌上摊着三本路书,一本是葡萄牙站的旧版,两本是他自己手写的。
“你看过这个没有。”孙宇强指着旧版。
“看过。”刘显德抱着自己的文件袋,老实回答,“我有打印版。”
孙宇强把路书推过去,刘显德翻开,里面的字密密麻麻,孙宇强的字不好看,但很准确,每个弯道后面都跟着一串补充——入弯点偏移多少,出弯后路面变化,天气修正。
“报路书不是念字。”孙宇强坐下来,手搭在桌上,“我念一遍,你念一遍,我听听。”
刘显德把文件袋搁在椅子上,翻开那本旧版路书,从第一个弯开始念。声音平,语速均匀,像在念一份合同。
孙宇强听了三个弯,抬手打断:
“太慢了。”
刘显德停下来。
“你比车慢了半秒。”孙宇强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,“车到弯口你才说完,来不及。”
刘显德点头,重新开始,这次快了一点,但在第四个弯卡了一下。
孙宇强没说话,等他念完,才开口:
“你跟我风格不一样。”
刘显德抬头。
“我报的是感觉,”孙宇强把自己那本手写路书翻过来,指着一行,“你看这个,我在‘右四’后面写了‘重’字,这不是给张驰看的,这是给我自己看的,提醒我这个弯报的时候声音要沉一点,他靠声调判断力度。”
刘显德看了那个字,又看了孙宇强一眼。
“厉小海不一样。”孙宇强靠回椅背,“他年轻,反应快,不用声调,你要给他留出反应时间,提前半拍,干净,不要修饰。”
门口有动静。张驰站在那里,不知道来了多久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孙宇强偏头看他:
“你来干嘛。”
“听听。”张驰走进来,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,“继续。”
刘显德重新把路书翻回第一页,深吸一口气,开始念。这次声音还是平,但快了,字和字之间的间距压得更紧,弯道的级别念完,下一句已经跟上来了。
孙宇强听了一段,下巴抬了一下,算是认可。
张驰没动,靠着椅背,眼睛看着刘显德,一直听到第十二个弯。
“停。”他开口。
刘显德停了。
张驰对孙宇强说:“他和你风格不同。”
孙宇强: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教他学你那套,”张驰说,“他的风格留着,配厉小海够用。”
孙宇强看他一眼,没反驳,低头把手写路书合上,换了一本空白的推过去:
“那你自己写一份模板,别让我猜。”
张驰站起来,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说:
“他自己写。”
然后出去了。
孙宇强看着他背影,嘴里骂了一句,回头看刘显德。刘显德坐在那里,抱着空白路书,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迷惑。
“听懂了吗?”孙宇强问。
“听懂了,”刘显德说,“就是,让我自己找节奏。”
“对。”孙宇强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三本路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