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显德把三本路书和文件袋一起抱起来,站起身,往门口走,在门槛上停了一下:
“孙老师。”
孙宇强已经背对着他,手里点着烟,没回头: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孙宇强吐出一口烟,没说话。
18号赛车的配车用了十一天。
记星没解释过程,每天蹲在里面,天没亮就来,天黑了还在。车库的灯彻夜开着,厉小海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,远远看见车库透着白光,记星的影子在里面移动。
第十一天的下午,记星从车底下滚出来,站起来,把手在布上擦了擦,走到门口,对着院子喊:
“好了。”
厉小海从训练室跑出来,刘显德跟在后面,手里还拿着路书。
赛车停在车库中央,记星退开两步,站在一边,手插兜,看都不看那台车了。
厉小海走过去,绕着车慢慢走了一圈。白底蓝线,后视镜是红色的,比6号的线条更锐,停在那里像是站直了的人。
他走到后窗旁边,停下来。
那里贴着一张贴纸,二十几公分长,白底黑字:
厉小海 O+
刘显德 B+
字不大,印得很正,边角都是直的。
厉小海看着那两行字,没动。
他开过很多车。训练车、借来的车、蹭着跑赛段的朋友的车,坐进去就开,开完就还,后车窗上贴的是别人的名字,或者什么都没贴。
这是第一次。
第一次有辆车的后车窗上,印的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刘显德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两行字,又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“贴歪了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厉小海说。
刘显德把路书夹在腋下,往车库门口走,去拿头盔了。
厉小海在后车窗旁边又站了一秒,然后走向驾驶位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座舱的尺寸是记星量过的,方向盘的角度,座椅靠背的弧度,安全带的松紧,全是他的数字。他双手搭上方向盘,往后靠了一下。
正好。
第一次试车,厉小海出去了两圈,回来停在车库门口,发动机还没熄。
记星走出来,蹲到车边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车顶:
“再出去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你出弯给油太早,我听得出来。”
厉小海没说话,挂档,出去了。
第三圈回来,记星站在原地,这次没蹲下去,听了几秒,点了一下头。
孙宇强靠在车库门框上,手里捏着那根快抽完的烟,对刘显德说:
“准备好了没有。”
刘显德戴好头盔,往副驾走,坐进去,把路书摊在腿上,手指压住第一行:
“好了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坐进赛车副驾的位置。不是勘路车,不是面包车,是真的赛车,是18号,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透上来,从骨头透进去,脊背压在赛车座上,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他喉咙里有点什么,往下咽了一下。
“路书。”厉小海的声音从头盔里传过来。
刘显德低头看路书,开口:
“直行两百米,右三。”
车动了。
加速的力道从背后推过来,刘显德脑袋往后顿了一下,眼睛死死盯着路书,手指往下移一行:
“左四,接右二,小心内侧。”
进弯的时候,离心力把他往右边带,安全带勒紧,他下意识把路书攥得更死,纸边压出一道白印。
出弯,直道,发动机声拔高。
“前方跳坡,落地后左五。”
飞起来的一瞬间,刘显德的胃往上顶了一下,他闭了一下眼,然后睁开,继续看路书:
“左五,往左修正,接右三。”
落地,颈椎往下砸,他咬住牙,声音没抖:
“右三。”
两圈跑完,车停回车库,刘显德坐在副驾没动,脸色发白,路书还摊在腿上,手指还压着最后那行字。
厉小海摘了头盔,侧过头看他:
“你没事吧。”
刘显德沉默了三秒,把路书合上,摘头盔,声音平:
“没事。”
“脸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显德把头盔抱在怀里,深吸一口气,“没报错就行。”
厉小海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推开车门下车了。
孙宇强站在外面,等厉小海走远,俯身对着副驾那边说:
“报得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