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床单,窗外是一排橄榄树,叶子在风里翻面,露出银灰的底色。颈托套着,头不能转,张驰只能盯着天花板看。
孙宇强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,抽了两根烟,被护士轰出去了。
记星没来。他在车库。
林臻东来了一趟,放下一个保温桶,说了句“吃东西”,就走了。厉小海在门口站了几秒,探进脑袋看了一眼张驰,张驰朝他扬了扬下巴,他才进来,在床边站着,不知道说什么,最后说了句“张老师好好休息”,退出去了。
刘显德没进来,在走廊里抱着文件袋坐着。
下午三点,走廊里响起手杖叩地的声音。
一下一下,不急,节奏很匀。
门开了。
一个老头走进来。七十多岁,个子不高,背微微有点弯,但站着还是有那么一股劲。手里的手杖是旧木头的,手柄处磨得发亮,能看见一道深指痕。
张驰侧不了头,眼睛往左边扫了一下。
老头走到床边,把手杖立在旁边,就站着,上下打量张驰一眼,目光在颈托上停了一下。
张驰问:“你是谁。”
老头说:“安东尼奥·维拉。”
停顿。
“葡萄牙站,你第三名那次,我在终点区。”
张驰想起来了。那棵松树,那道石墙,站了一整天没动的老头。
“有什么事。”
安东尼奥没急着说。他把椅子拖过来,在床边坐下,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:
“你河谷那段,延迟给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块路面承不住提前给油。”
张驰看着天花板:“感觉。”
安东尼奥点了一下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,手在手杖上摩挲了一下:
“六十年代,我在葡萄牙跑过同一段路。我用了四个赛段才想明白那个给油时机。你第一次跑就知道了。”
张驰没说话。
安东尼奥往椅背上靠了靠:
“我有个儿子。二十六岁,科多瓦车队,米格尔·维拉。”
张驰这才转了一下眼珠,往安东尼奥脸上看了一秒。
“他跑过青年组年度第三,今年上来。”安东尼奥说,“他开车的时候,和你有点像。就那么一点点。”
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“我想让他跟你学。”
走廊里,孙宇强正靠在墙上准备点烟,手停住了。
他没进去,侧着身子在门边站着,耳朵往里竖了竖。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驰盯着天花板,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:
“我现在连头都转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安东尼奥说,“但你还有眼睛,还有嘴。”
“我刚进WRC。”张驰说,“我还没资格教人。”
“你河谷那段,全场第一。奥吉尔跑了四年葡萄牙,慢了你两秒。”
张驰没再接话。
安东尼奥站起来,拿起手杖,也不催:
“你考虑。”
他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,停下来:
“我跑了七年,最好年度第五。我不知道那两秒差在哪里。你知道。”
说完,手杖叩了两下地板,走出去了。
孙宇强贴着墙站着,目送老头走过去,手杖声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推开门,把烟叼嘴里,没点:
“听见了?”
张驰: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张驰没说话,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,像是在描什么东西的轮廓,划了一圈,停下来。
孙宇强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夹在手指间:
“你是说让小海去?”
“我躺着,让个外国老头看笑话。”张驰说,“丢不起。”
孙宇强看着他,过了三秒,把烟重新叼回去,转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橄榄树:
“小海才跟了你几个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个屁。”
张驰没吱声。
孙宇强把烟拿出来,在窗台上磕了磕:
“行,那你说说,怎么够。”
“他过弯的时候身体先动。”张驰说,“那个东西教不出来,他自己有。”
孙宇强想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,把烟塞回外套口袋。
当天晚上,林臻东来了。
张驰把安东尼奥的事说了,说完就住嘴,等林臻东说话。
林臻东站在床边,手插兜,低着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沉默了一会儿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