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队的工具箱一字排开,发电机嗡嗡作响,技师们把轮胎从货柜里搬出来,按赛段分组堆放。科尔多瓦山区的太阳还剩两小时,把整个维修区的地面晒得发烫。
张驰站在 6 号赛车旁边,看着记星把最后一组软胎的气压数字写在贴纸上,贴到轮毂内侧。
“雷诺。”
雷诺从维修区通道走进来,手里夹着两张纸,边走边低头看。头发白了一半,背还是直的。
他走到张驰旁边,把其中一张纸递过来。
张驰接过去,扫了一眼——发车顺序。
他在名单里找了一圈,没找到马修的名字。
“他呢?”
雷诺拿回那张纸,折了起来:“家里有事。退了。”
孙宇强从记录本后面抬起头,和张驰对了一眼,没说话。
张驰把发车顺序还给雷诺:“我几号?”
“七号。”
七号发车,前面六辆车把路面的浮沙带走一部分,砂石松软度会低一些,对入弯速度有利。张驰点了点头,把手插进兜里。
雷诺把另一张纸也折起来,收进外套口袋,往维修区出口走,停住,回头:
“奥吉尔,三号发车。注意他的线路。”
张驰没回答,但眼睛往右边那条通道扫了一眼。
通道尽头,一个年轻人正蹲在一台白色赛车旁边,和技师说着什么,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一个弧线,手势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动作。二十出头,戴着防晒袖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奥吉尔站起来,刚好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,又分开,各干各的。
孙宇强把记录本合上: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他认识你吗?”
张驰从维修区通道走出去,太阳晒在脸上,眯了眯眼。
“不重要。”
维修区外面,观赛区已经搭好了。
科尔多瓦山区的观赛台是临时架起来的木架子,坐满了当地人。卖香肠的小贩推着推车在人群外转,油烟味顺着山风飘进来。一个穿红色 T 恤的胖男人坐在最前排,手里举着一块纸板,用歪歪扭扭的西班牙语写着什么,旁边一个小孩抱着一顶旧赛车头盔,头盔上不知道被谁签了名,签名已经晒得发白。
林臻东把车停在维修区外的停车区,熄火,坐在那儿没动。
后排,厉小海第一个下车。他站在门边,抬头看了看维修区的方向,眼睛里有亮光,但没说话。刘显德从另一侧出来,把文件袋抱在胸前,踩到砂石地面上,踩了两下,低头确认鞋跟有没有陷进去。
林臻东最后下车,把车钥匙转了一圈,扣进裤兜。
他们往观赛区走。厉小海跟在林臻东旁边,走了一会儿,开口:
“林总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拿过巴音布鲁克冠军。”
林臻东的步子没停,“拿过。”
“后来张驰赢了你。”厉小海顿了一下,“再后来你就不开车了。”
林臻东把太阳镜推了推,还是往前走。
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。”
厉小海没说话,算是确认了。
两个人走过一段砂石路,旁边有个外国小孩追着蝴蝶跑,妈妈在后面喊,喊的是葡萄牙语,听不懂。林臻东看了那小孩一眼,转回来。
“我能赢,”他说,“巴音布鲁克那年我跑的是前二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跑的是前二,张驰还是第一。”
厉小海安静下来。
林臻东走到观赛区外的铁栏边,双手搭上去,看着维修区通道的方向。
“你懂什么叫天花板吗。”
厉小海过来站到他旁边,没说话。
“我的天花板在那儿,”林臻东用下巴示意维修区的方向,“就在那里,够得着,但到顶了,够不上去了。张驰那帮人的天花板,在天上。我爬到我的顶点,还不如他的起跑线。”
风从山里吹过来,把几张纸屑卷起来,又放下。
“那你就放弃了?”
“我换了个赢法。”林臻东的手指扣住铁栏,没有用力,就那么搭着,“一个车手,赢一场,是他赢了。我出钱,出地方,找人,把整支车队撑起来,他们赢的每一场,都算我赢的。”
刘显德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站着,把文件袋换了个方向抱,没有插话,但耳朵明显转过来了。
厉小海看着林臻东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
“开车只能赢一场,”林臻东说,“组车队,能赢一辈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和背后这片山一样,没什么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