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的时候,张驰往舷窗外看了一眼。跑道两侧是草,草后面是低矮的灌木,再后面是山。山是铁灰色的,压过来,像一堵没有终点的墙。
孙宇强从座椅靠背上抬起头: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科尔多瓦的车库在市郊,一排水泥房子,和葡萄牙那边差不多,但大一圈。
记星第一个下车,直接拉开车库的铁门,站在里面看了一圈,把墙边那盏灯拉了一下,亮了,然后走进去,蹲下来。
叶业把行李搬进来,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。
“林臻东今天到?”
“明天早上,”张驰说,“带着厉小海和显德。”
“观赛的?”
“来学的。”
孙宇强把路书夹抱在腋下,走到墙边,对着挂在那里的赛道图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把图取下来,拿到台灯底下,铺开。
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弯道标记和海拔线。科尔多瓦赛段。五十二公里,碎石混合砂土,海拔从一千六爬到将近两千,再跌回去。
“飞跃有几个?”张驰走过来。
孙宇强用笔帽指着图:“标记的三个,看着有两个是真的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第十一公里这个,出弯直接上坡,车会离地。”孙宇强把笔帽移过去,“第二十八公里这个,弯前的小坡,弯道内侧地面低,落点偏。”
张驰盯着第二十八公里那个标记,弯道内侧画了一个小圆圈。
“录像有吗?”
“老叶去借了。”
林臻东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到的。
他后面跟着厉小海和刘显德。厉小海背着一个包,两眼看着车库,转来转去。刘显德抱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,里面鼓着,像是装了新的纸进去。
林臻东进门,先看了一眼赛车,然后对叶业点了点头。
“雷诺呢?”
“在酒店等你。”叶业说,“合同你自己去谈,我就不掺和了。”
“废话,”林臻东把西装扣解开,“你去了只会在旁边拆我台。”
叶业笑眯眯的,没反驳。
林臻东在车边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厉小海。
“眼睛别到处飘。”
厉小海站住,把包往背后扯了扯,认真看向赛车。
张驰在台灯底下看路书,没抬头。孙宇强坐在旁边,手边一杯咖啡,早凉了,也没喝。刘显德走过来,看了一眼地图,把文件袋放在旁边,抽出一张纸。
“我整理了去年的赛段数据,”他说,“科尔多瓦前三名的入弯时机,按赛段分的。”
孙宇强接过来扫了一眼,把纸压在地图旁边,点了点头,没说别的。
林臻东去酒店见雷诺,一个小时后回来,合同已经签完了,装在西装内袋里,拍了拍,坐到角落里,把手机拿出来看。
迭戈是下午来的。
他拄着手杖,走进车库,对张驰点了个头,然后在赛道图前站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勘路,”张驰说,“你带。”
“好。”迭戈把手杖靠在桌边,坐下来,“你看过录像了吗?”
“昨晚看了。”
“第二十八公里那个飞跃。”迭戈说。
“看到了。落点偏内侧。”
迭戈点头:“落地区域是软的,每年都有车在那儿乱。右后轮先落,重量转移太快,出弯要甩尾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去年有个芬兰人在那儿翻了。”
孙宇强把咖啡杯放下,抬起头。
“要在空中修正方向,”迭戈说,“离地后,给一格右方向,落地前稳住。不给,落点会把车推进内侧护栏。”
张驰把地图上第二十八公里的圆圈盯了几秒,拿起笔,在旁边写了一行字。
孙宇强看了过来,在路书本上补了一行。
“落地后呢?”张驰问。
“软路面抓地快,”迭戈说,“回半格,不然出弯推头。”
厉小海站在旁边听,眉头微微皱着,没开口。刘显德已经把纸翻出来,在第二十八公里那行旁边写了注记,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折痕又多了一道。
勘路是早上六点出发。
安第斯山在清晨是蓝灰色的,太阳还没翻过山顶,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砂石路面压出很深的阴影。迭戈坐在副驾,手杖放在脚边。张驰开。孙宇强在后排念路书。
前十公里是缓上坡,路面硬,碎石大,轮胎压过去声音发脆。孙宇强的笔在本上划,偶尔停一下,重新写。
第十一公里的飞跃到了。勘路车上了小坡,短暂地虚浮了一下,落地,后悬挂压到底又弹回来,车往左晃了一下。
张驰没说话,记住了那个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