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公里。
迭戈把手杖的橡皮头抵在挡板上,指了指前方那个小坡的位置。
“到这儿油门收。”他说,“上坡。”
勘路车慢速爬上去,张驰感觉左前轮先抬起来,车头微微右偏,然后整台车离地。落地的时候,右后轮先踩到地面,车往右偏了一下,再往左修正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秒,但已经够让车跑出正常行驶路线半个车身。
迭戈没说话。
张驰绕回去,在坡前停住,下车,走到落点那一块,用脚踩了踩。
土是软的。脚陷下去半指节,再往边上踩,更软,接近松沙。
他回到车里。
“这一块雨前雨后差多少?”
“雨前就这样,”迭戈说,“雨后更深,车过去会陷进去半截。”
孙宇强在本上写了一行,停顿,往前翻了翻,又回来,把那行字划了,重新写。
张驰把落点的位置记住,闭眼一秒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上坡,离地,给一格右方向,车在空中稳住,落点修正,落地,右后轮先触地,回半格,软路面抓地,出弯。
睁开眼。
“继续。”
后面的路更长。
碎石越来越厚,路面起伏没有规律,海拔在爬,耳膜轻微地发胀。孙宇强把路书本翻到新的一页,继续写,一路没停过笔。
勘路结束的时候,太阳已经翻过山顶,把整条路照成土黄色。迭戈下车,拄着手杖,往第二十八公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上了接送的车。
晚上,车库里开着两盏灯。
记星趴在赛车下面,手电筒夹在颈侧,两只手在悬挂处摸了一会儿,出来,站起来,对张驰说:
“行程短了,落这种软地容易触底。”
“能加多少?”
“后轴加十五毫米,前轴加八。”记星把手电筒捏在手里,“再多影响入弯。”
张驰点了点头。
记星转身,把工具箱拉开,拿出一把扳手,重新趴进去。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车库里一下一下地响,很稳,没有停顿。
叶业端着两杯茶走过来,把其中一杯放在张驰手边的工具箱上,另一杯放到孙宇强旁边,孙宇强抬手端起来,眼睛没离开路书本。
厉小海在角落坐着,双肘撑在膝上,盯着地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刘显德就在他旁边,把白天标注的那几页重新翻出来,用铅笔在第二十八公里那行又加了两个字,吹了吹,折好。
林臻东靠在墙上,双手插兜,看着记星的方向,没说话。
孙宇强把路书本推过来,指了指第二十八公里那一条。
“空中给一格右,落地回半格,”他念出来,“这两个动作中间没有停顿,连着来。”
“对。”张驰把那行字看了一遍,“落点偏内,一格右方向够把车推回来,落地之前稳住,不然触地的时候方向盘乱。”
“软地抓地快,”孙宇强说,“回半格的时机要准,晚了推头,出弯要损速。”
张驰没有再说话。
他把路书本合上,放回桌上,拿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,已经凉了,放下。
孙宇强把笔帽戳了戳桌面,看了他一眼:“睡了吗你。”
张驰没回答这个,站起来,去赛车旁边,绕了一圈,看了看记星正在加长的后悬挂,然后回来,在椅子上坐下,把眼睛闭上。
他在脑子里跑这段路。
第二十七公里,入弯前的下坡,路面硬,油门不收,速度压着。第二十七点八,小坡出现了,脚收油,车被坡面顶起来,前轮先离地,后轮跟上,四轮悬空。
给一格右。
方向盘往右压,感受车头的偏转,空气里什么都没有,车身在飞,没有抓地,方向盘只是一个姿态,调的是落点。
稳住。
落地。右后轮先踩到软土,重量从右后往左前转移,车往右偏,但一格右方向已经把偏量吃进去了,偏转抵消一半。
回半格。
方向盘回来,刚好压住那一半残余偏转,软土的抓地力在这时候咬上来,出弯推力均匀,油门可以介入。
他在脑子里把这段过了三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,记星从赛车下面出来,站起来,拍了拍手:
“好了。”
张驰睁开眼。
“前八后十五?”
“对。”
张驰点了点头。记星把工具箱推回去,洗了手,坐到角落,把手电筒放回工具箱最上层,关盖。
厉小海从角落站起来,走到张驰旁边,停住,没有立刻开口。
“说。”张驰没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