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宇强在台下拍了张照，手机对着领奖台举了半天，拍完自己看了一眼，把手机揣兜里，没有发出去。
回酒店的路上，雨停了，路面还是湿的，街灯把积水映成橙色。叶业坐在副驾，没说话，把窗摇下来，让冷空气进来。
林臻东的手机没放下过，坐后排靠着窗，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。
“第三。”孙宇强突然说。
没人接话。
“第一次跑葡萄牙，雨天，第三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好像在确认什么，“我他妈觉得我是在做梦。”
张驰看着前方的路，也没说话。
林臻东把手机的屏幕熄掉。
叶业把窗又摇了上去。
飞机落地浦东是凌晨。
行李转盘还在转，张驰站在旁边等，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。候机楼里人少，地面反光，广播在用普通话和英文说什么，他没听进去。
孙宇强把行李箱拖过来，叶业跟在后面，拎着两个工具袋，记星推着一个大箱子，箱子里是6号车拆下来的部分零件，用泡沫固定，外头贴了两道黄色封条，他推的很稳，慢慢走。
出了到达厅，外面有几个接机的人举着牌子，张驰扫了一眼，没有他们的名字，也没有人认出他来。
打了两辆出租车，夜里的高架路上没什么车，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连成线，张驰靠着椅背，闭上眼睛。颈椎从河谷赛段之后就一直不舒服，他把头往左歪了歪，没好。
孙宇强坐在旁边，也不说话了，把脚抵在前排椅背上，头一歪，睡了。
回上海的第三天，林臻东打来电话。
“张驰，有个地方，你去看一眼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辛地机械厂。”林臻东顿了一下，“我买下来了。”
张驰没说话。
“当训练基地用，地够大，跑道要改，记星看过图纸，他说能用。”
张驰看了一眼窗外，上海的天，灰的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现在有没有空？”
辛地机械厂在郊区，开过去要四十分钟。
厂区大门口刷着“辛地汽车”四个字，漆有点旧，底角已经泛白。
进了大门是一块平地，原来应该是停车场，现在清空了，混凝土地面有几道裂缝，从边上长出来几根草。右边是厂房，铁皮屋顶，有几扇窗开着，风一过，铁皮轻轻响。
林臻东先到，站在平地中间，手插兜，看着厂房。
张驰下了车，站到他旁边，把这块地扫了一圈。
“这里的跑道怎么走？”
“绕着厂区转一圈，”林臻东用下巴指了指，“外圈是柏油，里圈是砂石，记星说应该要再加几个弯，弯角密度不够。”
“多宽？”
“柏油那段八米，砂石六米。”
张驰走过去，沿着厂房外墙往里走，地面从混凝土变成砂石，脚踩下去，稍微有点松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绕了小半圈，停住，抬头看了看弯角的位置。
林臻东跟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等。
“行。”张驰说。
“就这一个字？”
张驰看他一眼。
林臻东把手从兜里拿出来，摆了摆手：“行就行，我还有个事。”他把声音放小了，“辛地工厂原来的老板，叫辛地，他的儿子，我让他过来了。”
“他儿子？”
“他会开车，”林臻东顿了一下，“我看过他参加别的国内车队试车的视频，这小子有点东西。你自己看。”
厂房旁边的一块空地，辛地的车停在角落，是一辆旧的国产SUV，车身有几道细划痕。辛地站在车旁边，看见张驰走过来，往前走了两步，脸上堆着笑。
“张驰！张驰！”他有些胖胖的，声音有些激动，把手伸过来，“我是辛地，您巴音布鲁克那场，我在电视里看的，我激动了好几天，哎，那最后一个弯……”
张驰跟他握了握手。
辛地还要继续说，被林臻东打断：“厉小海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车里，那个——”辛地转过去，对着SUV旁边喊了一声，“小海！出来！”
车门开了。
厉小海从副驾下来，二十岁，个子不高，瘦，穿一件灰色抓绒，拉链没拉全，领子往里缩着，头发没有打理，风一过就乱。他绕过车头，走到张驰面前，站住了。
抬起头，看了张驰一眼。
就那么看着。
张驰也看着他。
厉小海先开口，声音不大：“张老师，我想跟您学赛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