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种大雨,是葡萄牙北部山区特有的连绵细雨,落在铁皮顶上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磨砂纸。维修棚里的灯从两点就亮着,记星趴在6号车底下,手电筒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,两只手都没闲着。
张驰五点到的棚子。
他站在棚口,看了一会儿外面,雨已经把地面打湿,停车场积了一层薄水。
他把外套领子翻起来,走进去,走到6号车旁边,蹲下来,拍了拍记星的脚踝。
记星从车底滑出来,脸上有道油迹。他直接看张驰,不说话。
“前悬挂。”
记星点了点头,又钻回去了。
孙宇强七点到,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,递给叶业一杯,自己站在边上喝,看着外面的雨,喝了一口,把眉头皱起来。
“他妈的这天气。”
叶业接过咖啡,在折叠椅上坐下,把今天的赛程表摊开,用笔在发车顺序那一栏上划了一横,圈了个数字。
四号发车位。
上午九点半,广播里叫了第一号车手的名字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,赛道旁边的树都压低了,湿漉漉的,雨水顺着树叶往下滴。亨特坐在解说席里,面前摆着一排显示器,每台显示不同的赛段画面。卡洛斯在他旁边,手里捏着一页路书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放下来。
“今天这个赛道,”亨特对着话筒说,“女士们先生们,把耳朵借给我,把眼睛留给赛道。雨天葡萄牙,这不是考验发动机,这是考验胆子。”
卡洛斯往椅背上一靠:“考验轮胎选择。”
“那也是胆子,”亨特说,“选软胎,你快,但你可能在谷底转一圈才出来。选硬胎,你稳,但你慢,然后你安安全全地输掉。”
一号车冲出起点,砂石飞溅,雨水把车身打得发白。
终点区右侧,第三棵松树旁边。
安东尼奥·维拉拄着手杖,手杖插进湿泥里,站稳了。他的帽子沿压低,雨水顺着帽沿往下走,他没动,就看着赛道入口的方向。
旁边有个举着雨伞的年轻人,是个本地的记者,扛着摄像机,已经在那儿等了两个小时,往老头这边看了好几眼,终于开口。
“先生,您认识今天的车手吗?”
维拉没看他,眼睛盯着远处的松林。
“第四位,”他说,“中国人。”
年轻人等了一会儿,发现他没有下文,把摄像机扛到另一侧肩膀上,不再问了。
张驰坐进6号车的时候,雨大了半分。
他把头盔扣上,把通话器调好,闭眼,在头盔里安静了三秒。
砂石坡。第二十三弯,积水槽,往右多收半个车位。谷底逆光,直接踩,不减速。河谷,软路面,出弯给油要晚,晚半拍,再晚一点,松林,树根,两米,不靠外。
张驰睁眼。
孙宇强在副驾坐定,把路书本压在膝盖上,眼睛往前看,手摸了摸耳麦,说了声:“好。”
记星站在车头侧面,手里拿着一块布,没有什么用途,就拿着。
叶业站在格位边,把手揣进口袋,把那杯咖啡搁在箱子上。
发令枪响。
砂石飞起来,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,雨刮跑起来,把水道推到两侧,又来,又推,节奏快,等于没有。
孙宇强的声音进耳麦:“左四,接右六,注意外侧浮沙。”
张驰没说话,方向盘往左压,赛车贴着弯道内沿切进去,轮胎在湿砂上抓住了一半,滑了一下,他没松油门,用反打修了方向,出弯,继续往前。
“右三,接左三,入弯点往后三米。”
三米。
他晚了两米,感觉不对,右后轮轻微地向外甩,他转回来,赛车稳住了,出了弯,前方是一段短直道,松林从两侧合拢来,雨从树冠上往下落,路面中间有一条深色的湿水线,比两侧的砂子更暗。
他从那条水线正中间踩过去,轮胎咬住,速度没掉。
解说席里,亨特往显示器前探了半个身子。
“四号车上线了,张驰,来自中国的外卡,这是他第一次跑葡萄牙正式赛段,各位注意,他入第三弯的入弯点比路书标准晚了将近两米,但他没有失控。”
卡洛斯:“他在找路面。”
“找路面,”亨特重复了一遍,声调往上走了一格,“你在下雨的葡萄牙砂石路上,找路面。”
卡洛斯没接话,把那页路书捡起来,看了看河谷赛段那一行字,把笔点了点。
第二十三个弯到了。
孙宇强的声音沉稳:“右五,积水槽,外侧,入弯点往右收一个车位。”
张驰已经看见了。积水在弯道外沿聚成一个浅坑,颜色比周围深,雨还在往里落。他把入弯点压到内侧,晚了三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