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驰在一张深色木桌前坐下,桌上铺着文件,葡萄牙文和中文对照,一页一页。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头,把文件往张驰面前推,指了指签字处。
林臻东坐在旁边,翻到最后一页,按着几个条款一条一条核对,手指在纸面上扣了一下。
“这里,”他说,“车队注册名是‘飞驰车队’,你控股百分之五十一。赞助合同另附。”
张驰拿笔,在指定位置签了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干净利落。孙宇强在角落里站着,手插兜,盯着那几张纸,没说话。
叶业站在窗边,外面的老街铺着鹅卵石,有人牵着一条狗走过,狗爪子踩在石头上,声音一路走远。他没回头,只是把窗玻璃上的一点灰抹掉,抹干净,收回手。
公证员盖章,递过一份复印件,林臻东接过来,折好,揣进西装内袋。
整件事从进门到出门,二十分钟。
飞机在晚上起飞,飞了不到一个小时,落在波尔图北边的小机场。气温比里斯本低,风从山头刮下来,带着松树的味道。记星第一个出机舱,手里拎着工具箱,把行李车推过来,开始往上装箱子。张驰帮他搭了把手,两个人没说话,一箱一箱码整齐。
叶业在机场出口打了个电话,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半天,最后说了句“thank you”挂掉,走过来,指了指停车场方向。
“迭戈的人来接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,进了一个小镇,路边全是低矮的房子,白墙红瓦,灯光稀疏。
维修区在镇子东边,铁皮顶的大棚,里面灯已经亮着,科多瓦车队的机械师还在收工,几台车停在棚里,引擎盖翻开着。
迭戈站在棚口,左腿微微倾着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他看见张驰,朝里面扬了扬下巴。
飞驰车队的格子就在科多瓦右边,两格中间拉了一根橙色的隔离带,地上贴着格位号,空的,只有三个箱子先到了,是之前托运的。张驰把格位看了一圈,转头看记星。
记星把工具箱放下,蹲下去,拍了拍地面,看了看顶棚,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
“够用。”
张驰把6号赛车的车钥匙扔给他,记星接住,走到车边,绕了一圈,趴下去看底盘,又起来,打开发动机盖,手放进去探了探,摸了个位置,凑近听了几秒。
孙宇强靠在箱子上,端着叶业买来的那杯茶,喝了一口,皱眉。
“这边的茶是什么味。”
“不知道,”叶业坐在折叠椅上,把路线图展开,压在膝盖上,“你不喝就别喝。”
“我没说不喝。”
棚子右边有动静,马修的技师推着零件架走进来,车架上满是备胎,四个技师跟着,推了两趟,每一趟都往飞驰格位这边看一眼,不是好奇,是打量。
马修跟在最后,他走进棚子,脱下夹克搭在胳膊上,扫了一眼飞驰这边。
张驰站在6号车旁边,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马修先移开目光,拐进了自己的格位,跟他的工程师低声说了什么,工程师翻出一张表格,指着上面的数据。
孙宇强把茶放下,走到张驰身边,声音压低。
“他刚才在看咱们的车。”
“我知道,”张驰说,“看吧。”
记星从发动机盖下面直起腰,没听见他们说话,把手在布上擦了擦,拿起扳手,重新趴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迭戈已经在路口等着了。
勘路车是辆皮卡,后座能坐三个人,孙宇强坐副驾,路书本摊在腿上,笔已经咬开了帽子。张驰上车,把安全带扣上,往后靠了靠,闭眼过了遍赛道,睁眼,看着前挡风玻璃。
迭戈没说话,踩油门上山。
前半段是测试时跑过的,砂石路,弯道的半径张驰记得,孙宇强核对了两个路标,没改,继续往下写。
河谷段是新的。
测试赛道没有这一段,正式比赛赛道往东绕了一条支路,穿过一段低洼地,河谷两侧是松林,路面夹在中间,宽度勉强容两辆车并排,但并排的余量只有一个拳头。迭戈把车速放慢,开到路面最窄处,停下来。
他推门下去,蹲在路边,用手指戳了戳地面。
张驰跟着下去,走到他旁边,也蹲了。
路面是沙质的,颜色比山上的深,带点暗红。张驰抓了一把捏了捏,沙粒松散,没有咬合力,一松手就散了。他站起来,往前走了几步,踩了踩,靴子底下有轻微的下陷感。
“雨后呢。”
迭戈用葡萄牙语说了半句,停了,换成英语:“软。像泥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个字,“更软。”
孙宇强趴在车窗上往外看,把这段的路书念了一遍,又往前看了看出弯口的位置,手上添了三个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