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
    张驰往出弯口走，看了看弯道外侧，松林的边缘距离赛道不超过两米，树根裸露，踩上去是死的，没有缓冲，就是撞。

    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车还停在原地，迭戈靠着车门，把没点的烟放到嘴边，摘下来，又放进口袋。松林里有鸟叫，远处山上的风声压下来，低沉。

    孙宇强从车里下来，走到张驰旁边，低头看了看那片松树根。

    “入弯点要提前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，”张驰说，“出弯点往里收半个车位。”

    孙宇强想了一下，点头，走回去，在路书上划了一道。

    一行车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，迭戈忽然停了脚步，朝山坡上扬了扬下巴。

    山坡上有另一台勘路车，白色的，停在松林边缘的土路上，两个人站在车旁边，手里拿着路书，另一个人蹲在路面上，手掌按着地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说了几句话，另一个人在本子上记。

    车身侧面贴着蓝黑色的细条纹，纹路收束处是个小标志，离得远，但张驰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沃尔沃。

    迭戈把烟从口袋里又摸出来，这次放在唇边停了一秒，说：“新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车队。”孙宇强搭着车门问。

    “亚洲联队，”迭戈说，“外卡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第一次来葡萄牙。”

    山坡上那两个人没注意这边，继续蹲着研究路面。第三个人从车后绕出来，个子高，深色夹克，手插在裤兜里，站在坡沿看了看下面的河谷，又转回来，说了什么，另外两个人把本子合上，准备上车。

    张驰看了那个背影一眼，上了勘路车。

    迭戈发动引擎，车掉头往山下走。

    “他们昨天就来勘路了，”迭戈用葡萄牙语说了半句，停下来，改了口，“跑了两遍。”

    孙宇强把路书本压平，把刚才那段的弯道数字又核了一遍，改了一处入弯参考物，换成一棵树杈特别低的松树，比之前那块石头显眼。

    张驰靠着车窗，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松林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回到维修区，记星还蹲在6号车旁边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后轮卸了下来，一个一个靠在车身侧面，手里拿着一只备胎，用拇指扣着胎壁，捏了捏，捏第二只，再捏第三只。

    张驰走到他跟前，蹲下来。

    记星头也没抬，把手边一只备胎推到张驰面前。

    张驰捏了捏胎壁，指腹按下去有弹性，但松得快，指腹压出去的坑缓慢回弹，没有立刻弹回来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

    “河谷那段路。”

    记星把手上那只备胎放下，站起来，看着那四只卸下来的轮胎，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孙宇强把路书本夹在腋下，走进来，在一旁站着。

    “换胎，”记星说，“软一号。”

    叶业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张表格，站在记星肩膀后面，看了一眼那几只备胎，再看了一眼表格，把笔盖咬开。

    “备件库里有两套，”他说，“要几只。”

    “四只，”记星说，“再多准备两只。”

    叶业在表格上打了个勾，走回去，拿起手边的对讲机，叫了一声迭戈的名字，说了型号和数量，用的是拼凑出来的英语，磕磕巴巴但意思明白。对讲机那头回了几个字，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放下来。

    张驰往马修那边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马修的格位里，工程师站在白板前，手里拿着油性笔，画了一张赛道示意图，几个技师围在旁边，马修站在最后，手抱着胳膊，眉头拧着，指了指图上的一个点，工程师在那儿画了个圈。

    是河谷入口。

    马修的技师把一只轮胎立起来滚到白板旁边，工程师低头看了看，点头，在白板上写了个型号。

    记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看了那边一眼，没说话，转回来，蹲下去继续把卸下的轮胎归位。

    孙宇强把路书本抽出来，翻到河谷那一页，把出弯点的参考物重新描了一遍，字写得比平时重，划了两道线。

    张驰拉了把凳子，坐到6号车旁边，把眼睛闭上，脑子里从起点开始过。砂石坡，第二十三弯的积水槽，谷底逆光，然后是河谷，软路面，出弯点往里收，树根在外侧两米，松林。

    出弯的时候给油要晚半拍。

    晚多少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把那段路又跑了一遍，换了个入弯速度，再跑一遍，再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