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星把U盘插进屏幕侧面的接口，退后两步，站在那里等。
孙宇强凑上去，手指在屏幕边框上点了点，找到文件夹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排视频文件，文件名是日期加赛段编号，最早的一个是四年前。
“从哪年开始看。”孙宇强问。
“最近的先看。”张驰说。
孙宇强点开最新那个，画面跳出来，车载摄像头的视角，仪表台下方，挡风玻璃前方是路面，砂石，湿的，反光，雨点在玻璃上打出一层水雾，雨刮器左右刮，刮出两道扇形，中间的视野是清楚的，两侧模糊。
声音也出来了，发动机声，雨声，还有领航员报路书的声音，葡语，语速快，每个词咬得很硬。
马修那边没有声音了。
张驰站在屏幕前，两手插在口袋里，眼睛盯着画面里的路面。
第一个弯来了。
车载画面里，赛车入弯，方向打进去，雨水让轮胎划出一道水线，车尾往外滑了半步，领航员在那时候停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报，声音没乱。
车手没有刻意修正，让车尾漂着，用漂势把弯道切出去，出弯时车身对准直线，油门踩下去，水雾从轮后扬起来。
孙宇强把笔帽咬在嘴里，路书本翻到葡萄牙北段那页，盯着画面里的路面，嘴里小声跟着数弯道序号。
“第四个，”他说，”看入弯点。”
画面里赛车入第四个弯，位置比干天的勘路时要靠内将近一个车身，是因为湿路路肩的砂石会松，轮子踩上去抓不住，要躲开那一段。
张驰没说话，但眼睛在那个入弯点上停了一秒。
第二十三个弯来了。
孙宇强站直了一点，把路书本往下按了按。
画面里，赛车在弯道前减速，比干天早很多，修正方向的时机也早，车头已经转向内侧，车尾还没到积水槽那边，就已经对准了出口方向。出弯，水从路肩溅起来，打在车身侧面，嗡的一声，然后过去了。
“两个车身不够。”孙宇强开口，声音有点低，“他修正的时候，位置比咱们估的还早。至少三个车身。”
张驰看着画面，没动。
“雨量不一样。”记星在旁边开口，就这五个字。
孙宇强和张驰都看他。
记星指了指屏幕右上角，画面里有一角能看见车外的天色，雨很大，不是毛毛雨，是那种密集的、砸下来的雨，路肩积水槽在那种雨量下积水会快很多，深度也不一样。
“我们踩线那天是晴天。”记星说，”这个是暴雨。你得看轻雨那一段。”
孙宇强翻文件列表，往前找了两个，打开，又是车载视角，这次天色亮一些，雨刮器转速慢了，路面湿，但没有积水反光。
“这个。”张驰说。
第二十三个弯重新过来了。
这次修正时机比刚才晚了半个车身，但位置还是比干天偏内，出弯干净，没有多余的摆动。孙宇强盯着那段，嘴里没出声，但手指在路书本边缘划了一道。
张驰把两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走近屏幕一步。
“倒回去。”
孙宇强在屏幕边框上摸了一下，找到进度条，往回拖，拖到第二十三个弯入口前十秒，放。
画面重新走，张驰看的不是入弯点，是弯道前那段直线路面的颜色——哪里深，哪里浅，水在路面上怎么分布，往哪边流，哪边高哪边低。
深色在路面内侧偏中央，浅色在外侧，说明路面有一个轻微的横向坡度，雨水从内侧往外流，积水会在外侧路肩聚集。干天这个坡度不明显，湿天就是一道分界线。
孙宇强在路书本上补了一行，字很小，挤在原来标注的旁边。
“行了？”
“再看谷底。”
他们在屏幕前站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马修那边有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，然后安静了，技师们做完了，收拾东西往外走，马修也跟着出去了，没有往这边看。
脚步声消失在车库门外，发动机声响起来，开走了。
车库里只剩这三个人，还有屏幕上跑来跑去的那些赛车，湿路，干路，晴天，雨天，一遍一遍，把那条路研磨成熟悉的东西。
最后一个文件看完，孙宇强把路书本合上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记星把U盘拔出来，放回孙宇强手里。
张驰转身，往车库门口走，走到门边，停了一下。
“宇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十三个弯，雨天，报早三个字。”
孙宇强把路书本抽出来，翻到那页，把之前写的”提前”上面加了一笔，划掉，重新写，字比原来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