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没有动静，暖气管子在墙外轻轻咔哒，是热水在铁管里流动时发出来的声音，昼夜不停，已经像背景的一部分了。
张驰坐在床边，手里是那两页赛历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又过了一遍，直到那些名字不再是名字，而是一段一段的路，每一段路有自己的颜色、气味、轮下的声音。
芬兰站。
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把两页纸叠起来，压在枕头底下，躺下，闭眼。
颈椎那段还是烧的，像一根很细的针插在里面，不疼，但存在感很强，时刻提醒他那里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他换了个姿势，往右侧，压着那段，稍微好了一点。
没有睡着。
天亮之前，走廊里有脚步声。不重，但踩在木地板上还是有声，是从最小那间出来的。
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，木头台阶吱了一声，然后是门开了，带进来一阵冷风，从门缝里钻进走廊，又钻进中间那间的缝隙。
张驰睁开眼，看了一眼窗帘缝里的天色，还是黑的。
他起来，穿衣服，下楼。
记星蹲在院子里，背对着门，工具箱打开在旁边，手里捏着一根火花塞，对着院子里那盏破灯泡看。
灯泡的黄光照在火花塞的陶瓷绝缘体上，他拿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，举起来，再看。
脚步声出来，他没回头。
张驰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来，看了一眼那根火花塞。
“哪台车的。”
“迭戈借我的。”记星把火花塞在灯泡底下转了一圈，“想提前看看葡萄牙本地的规格。”
张驰接过来，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，还给他。
“火花塞没问题。”
“火花塞是没问题。”记星把它放回工具箱那格，“不过间隙比国内车的标准偏大，点火时机会差一点点。”
“大多少。”
记星比了个手势，拇指和食指，两指间隔了约莫一根头发丝的宽度。
张驰看了看那个间距，没说话。
“发动机稳定以后不影响。”记星合上那格，“但冷车启动，第一脚油门会虚一下。”他停了停，“葡萄牙早上冷，要注意。”
院子里静。
老太太家养了只猫，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，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停了一秒，看了这边一眼，转身走了，消失在草丛里。
张驰把手搭在膝盖上，坐在那儿，没急着起来。
“记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芬兰站，你去不去。”
工具箱那边的动作停了一秒。记星把另一格工具推了推，没有推开，只是推了推。
“你去哪我去哪。”他说，“问这个干嘛。”
张驰没解释。
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，把院子里的落叶推了一把，叶子堆在角落，被推散开，又慢慢重新聚拢。记星把工具箱锁上，拎起来站起身，往屋里走，经过张驰身边，停了一步。
“早上吃饭没有。”
“没。”
记星又往前走了，进门，门带上，然后是厨房那边的抽屉拉开，关上，锅架到灶上，有水声。
张驰还蹲在院子里。
天开始亮，从东边，先是一层灰，然后是更浅的灰，最后是白，压着云层往外渗。农田那边有鸟叫，一声，停了，又一声，断断续续，不成调子，就是叫。
他站起来，把手往裤腿上擦了擦，进门。
孙宇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，张驰和记星已经在吃东西了。记星煮了两碗面，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干面，汤是清的，里头漂着几片老太太留在橱柜里的干菜。
孙宇强站在厨房门口，鼻子动了动。
“没我的份？”
记星起身，锅里还有，又盛了一碗，放在桌上，坐回去，低头继续吃，不说话。
孙宇强坐下，拿起筷子，扫了一眼桌面，往张驰那边看了一眼。张驰在看那份赛历，两页纸展在碗旁边，眼睛从上往下扫。
“吃饭还看这个。”
张驰把纸折起来，收进口袋，拿起碗。
“葡萄牙站之前，”孙宇强夹了口菜，”雷诺会让咱们上车跑几次吗？还是直接就上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得问。”
“等他说。”
孙宇强把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：“你就是这性子，等等等，等出事了再说。”
张驰没接话，低头吃面。
院子里的风又起来了，把厨房窗户推得动了一下，窗框松，抖了两抖，停住。记星起身，把窗户拴上，回来坐下，继续吃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