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驰走出车库。
外头天色阴,云压得很低,风不大,但冷,带着要下雨的湿气。他站在煤渣地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,看了几秒,把手插进口袋,往住处走。
走到住处门口,雨落下来了。
不大,就是那种细密的、沾衣服的雨,打在脸上没有重量,但转眼间领口就湿了。张驰没有加快脚步,就那么走进去,把门带上。
楼上孙宇强的房间有动静,翻路书本的声音,隔着木头地板传下来,很轻。
张驰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没上去,转进厨房,把水壶灌满,搁在灶上,坐在椅子上等水开。
窗外的雨稍微大了一点,打在石头墙上,是细密的声音,没有节奏。他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痕,从上往下流,流到窗框边上,渗进缝隙,消失。
水开了,他倒了一杯,搁在桌上,没喝。
脑子里还在过第二十三个弯。
轻雨那段录像里,入弯前的路面是他看过最清楚的一次——内侧深,外侧浅,横向坡度把水往外赶。这个细节在干天是感觉不出来的,路面一样颜色,一样纹路,但水一上来,坡度就显形了。踩线时他感觉到那个弯有点不对劲,但没找到原因,现在知道了。
横坡不大,坡度不超过两度,但轻雨时路肩那层泥膜是连续的,从入弯一直延伸到出弯,不是一块一块的积水,是整片的湿,踩进去轮子不会陷,但抓地力会均匀地往下掉。
他把杯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暴雨是另一回事,暴雨时积水会聚成槽,但轻雨才是最难判断的,因为路面看起来没变,车手容易高估抓地力,入弯速度压得比实际允许的快一点,出弯时轮子开始打滑,就已经来不及了。
孙宇强下楼来了,脚步声踩得楼梯哗哗响,走进厨房,看见桌上那杯水,坐下来,把路书本搁在膝盖上,抬头看张驰。
“还在想第二十三个?”
张驰没回答。
“我刚又把那段过了一遍。”孙宇强把路书本翻开,找到那页,“暴雨情况下,提前三个车身才保险。”他用笔在那行旁边画了个括号,括号里写了”暴”,”轻雨就是你说的两个,对吗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就这么标了。”孙宇强低头写,写完,抬头,”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张驰看他。
“谷底那段,录像里看到,有一个车手在轻雨条件下进谷底,没有提前收油,速度没降,结果出弯时冲出去了,左前轮踩进松土,车头一下子往左偏,他修了两把方向才拉回来。“孙宇强把那一页翻给张驰看,手指指着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标注,”我把这个单独记下来了。”
张驰低头看了那行字。
“那个车手是谁。”
“本地人。”孙宇强把本子收回来,”跑了八年,不是新手。”
“轻雨时谷底也要收油。”张驰把手搭在桌上,指节敲了两下,“不管雨量,只要湿,进谷底就收。”
“那干天呢。”
“干天速度不降。”
孙宇强划掉之前的标注,重新写,把”轻雨”前面加了一个字,改成”雨天”,往后看了一眼,又在谷底出口那行旁边加了半句,合上本子。
“行,这样我心里有底了。”
外头的雨又小了一点,细成了雾,窗玻璃上的水痕不再往下流,就挂在那,动不了。孙宇强往椅背上一靠,把路书本在膝盖上拍了拍。
“你今晚睡得着吗。”他随口问。
张驰没接这句话。
孙宇强等了两秒,站起来,把路书本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,停住,回头。
“明天雷诺说不说得出个章程来,正式合同什么时候签,车什么时候能拿到手,还有马修那边——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孙宇强把嘴闭上,点了个头,往楼上走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顶端,走廊那边的灯灭了,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暖气管子在墙外轻轻咔哒。
张驰坐在厨房里,那杯水还搁着,凉了大半。
他端起来,喝完,把杯子倒扣在水池边上,走出厨房,绕过楼梯,推开最小那间的门。
门没锁。
里头是黑的,但工具箱在地板上发出一点金属的冷光,是门缝外头的光照进来打在箱盖上的。记星在床上躺着,背对门,没动静,也不知道睡了没有。
张驰在门口站了一秒。
“记星。”
床上有动静,不是翻身,是背部肌肉绷了一下。
“葡萄牙站如果下雨,”张驰说,“在发车前你帮我看一下前悬挂的预压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
“知道。”
张驰把门带上,回了中间那间,在黑暗里坐到床边,把枕头下面的赛历抽出来,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