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了不到两个小时，醒来时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灰白色的。他起身，手撑在床边，颈椎那端像有东西卡在里面，他没动，坐了几秒，站起来。
六点差十分，他到车库的时候，记星已经钻进了那台深蓝色赛车的底盘下面，只露出两条腿。
张驰没打招呼，走过去，在车旁边蹲下来，低头看记星在干什么。
“换到第几个了。”
“第二个。”记星的声音从底盘下面传出来，“前右换完了。”
“悬挂行程呢。”
底盘下面停顿了一秒。
“我调了。”记星说，“加长了十二毫米。”
张驰没说话，把手伸进前轮拱，摸了摸减振器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车头，把手搭在引擎盖上，站了一会儿。
车库里其他技师陆续来了，有人开始热车，有人在对面角落里架电脑，数据线拖了一地。
孙宇强七点到，手里拿着两杯从街边买来的咖啡，递给张驰一杯，自己那杯用双手捧着，呵了一口热气，眯起眼睛看车库。
“记星几点来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驰喝了一口咖啡，温度合适，但味道太苦，和国内的不一样。
“这人啊。”孙宇强摇了摇头，走到那台车旁边，朝底盘下面看了一眼，“记星，吃了吗？”
底盘下面没有声音。
“纯当没问的。”孙宇强站起来，扶着车门，四处打量了一圈，走到角落的工具车边上，“今天测试前能做什么准备？”
张驰把咖啡杯放在工具箱盖子上。”再踩一遍线。”
“测试就在今天，哪来的时间——”
“早上测试是八点。”张驰看他，”现在七点。”
孙宇强把嘴闭上了。
他想了一下，掏出路书本，翻开，拿起笔，但没有开口，等着。
迭戈穿着昨天那件车队马甲，下巴的胡渣比昨天又多了一天的量。
他走进来，看了一眼底盘下面的记星，看了一眼路书本，停在张驰面前。
“你们要再踩一遍线？”
“对。”
迭戈沉默了片刻。他转身，从角落的挂钩上取下一串车钥匙。
“二十分钟，我们能跑一遍谷底段。”他说，”那段你们不熟。”
张驰看着他。
“昨天已经跑过了。”
“昨天我开的勘路车。”迭戈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，“今天你开。”
张驰没动。
他看着迭戈，迭戈也看着他。
“谷底段逆光。”张驰说，“昨天我们走的时候，东边的山脊把太阳压住了。”
“现在七点二十。”迭戈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，“日出方向不一样，光线角度比昨天陡，你进谷底那段的时候，正好是最难的位置。”
张驰沉默了两秒。
“记星。”
底盘下面传出一声应答。
“衬套换完要多久。”
“一个小时。”
“剩三组先放着，测试完再说。”
底盘下面停了一下。
记星从底盘下面滑出来，坐起身，手背在工装裤上蹭了蹭，看了张驰一眼，又看了迭戈一眼。
没说话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孙宇强把路书本夹在腋下，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：
“你真打算开？”
“不然。”
“测试在八点——”
“来得及。”张驰已经转向迭戈，”钥匙。”
迭戈没有立刻丢过来。他看了看张驰的颈椎位置，那里有一条疤从领口往上，长，颜色还没完全褪。他什么都没说，把钥匙递过来。
勘路车停在车库外的煤渣空地上，不是昨天那辆SUV，是一台两厢的本地民用车，车身侧面有道剐蹭痕，橙色的漆混进去了，没补。迭戈坐副驾，张驰坐进驾驶座，调了一下座椅，往后推了两格，又往下压了一格，把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摸了一圈。
孙宇强和记星挤进后排。
“路书从谷底入口开始报。”张驰看了孙宇强一眼。
孙宇强翻到对应的那页，把本子压平。
“明白。”
车出了工业区，上了山路。
砂石路面从第一个弯开始，轮下的颗粒比昨天清晰，可能是夜里温度低，石子和压实的底基咬合得更死了。
张驰没有踩猛油门，就用一个温吞的速度往前走，方向盘在手里很轻，他能感觉到和6号赛车的差距，6号方向盘是重的，反馈是真实的，这台民用车的手感像是隔了层棉花。
“左三，出弯路肩偏软。”孙宇强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