迭戈坐在驾驶座,没有多余的话,两点整发动车,往北区山路开去。孙宇强坐副驾,路书本摊在膝盖上,笔握在手里。张驰和记星坐后排,记星靠着车窗,眼睛看外面。
出了城区,路面开始变窄。
沥青路段没走多久,路基换成了压实的砂石,车轮底下有细碎的声音,偶尔一颗大石子弹起来打在底盘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两侧是松林,树干细长,间距密,光从树冠缝隙落下来,切成一段一段的。
“第一个弯在两百米后。”迭戈开口,说的是英文,语速平缓,“左三。”
孙宇强在路书本上记下来。
弯道出来,路面坡度开始向下。张驰把手搭在前排椅背上,盯着前方路面,看路肩的宽度,看砂石颗粒的粗细,看前轮压过去之后扬起的尘土从哪个方向散。
“右五,接左四,注意路肩软。”迭戈报完,补了一句,“三年前有车手从这里冲出去过。”
“冲出去了怎样。”孙宇强问,头没抬。
“翻了两圈,人没事,不过车没了。”
孙宇强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叉,又加了三个感叹号。
路书过得很慢。
迭戈每过一段弯道就停下来,下车走到弯道顶点,用脚踩踩路肩边缘,有时候蹲下去抓一把砂石,在掌心捻一下,再撒开。
张驰也跟着下车,但他不看路肩,他站在弯道入口,背对着来路,面向出口,把身体的重心压在左脚上,眯眼看出弯点。
孙宇强问他看什么。
“出弯之后地面有没有压坡。”
“路书上没标。”
“路书标不出来。”张驰转身回车里,“要靠自己的屁股感觉。”
孙宇强把笔叼在嘴里,回头看了一眼记星。记星没动,还靠着车窗,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小块从路肩抠下来的砂石,在手指间翻来翻去。
到第二十三个弯的时候,迭戈把车停在路中间,没下车,引擎没熄。
弯道本身不宽,出弯侧的路肩往外延伸了大概半米,然后是一道浅槽,槽底有陈旧的水渍,颜色深,干了很久,但下一场雨之后那里就是积水。
“下雨,这里抓地力掉多少。”张驰问。
“葡萄牙本地车手都知道这里,会提前一个车身位置修正方向。”迭戈说,“外地车手第一次来,一般会在这里出问题。”
“出什么问题。”
“转向过度,后轮甩出去,往路肩冲。”迭戈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“如果是干燥路面,问题不大,修正得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湿路就不一定了。”
张驰看着那道浅槽,没说话。
孙宇强在路书本上把第二十三个弯的标注重新写了一遍,字比之前大了一圈,把那行旁边的空白全填满了。
车继续往前走。
后排记星把那块砂石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浅痕,他看了看痕迹的长度,把石块握进掌心,手收回来,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
孙宇强扭头:”你干嘛呢。”
记星没睁眼:”硬度够。”
“什么硬度够。”
“石子。”记星说,“落地不碎,会弹,打底盘。”
孙宇强转回去,在路书本某处空白里写了“石子硬,注意底盘”,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“记星说的”。
林间路段走完,出了松林,开阔地铺开来,远处山脊清晰,积雪还没化完,白色的线压在山顶。路面从砂石变回柏油,车速快了,轮下的声音变得平整。
迭戈把车停在一处高台上。
下面是山谷,公路从谷底穿过,能看见一段赛道,砂石路面发白,两边松林夹着,视角从上往下,宽度看起来只有一条车身多一点。
“最窄处在那段。”迭戈指了指谷底中段,“只能过一台车。对向如果有车——”
“拉力赛是计时赛,不同时放车。”孙宇强接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迭戈没有停顿,“但踩线时会有民用车。”
孙宇强抬起头,往那段窄路看了一会儿,把笔在本子边缘弹了弹。
张驰手肘搭在车窗上,低头看那段谷底。光线从西边压过来,把谷底那段路染成橙色,左边松林的影子拖得很长,已经把路面遮去了一半。
“测试当天,这一段什么时候跑。”
“早上八点发车,这段大概在第四十分钟左右。”迭戈说,“如果前程没有意外,光线应该还在。”
张驰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话。
勘路车往回开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去了,天色从蓝变成一种暗灰,松林变成了剪影,路肩的白线在车灯里发光。
孙宇强把路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翻得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