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七个弯,我记下来了。”他说。
张驰没回应。
他闭着眼睛,手搭在膝盖上,脑子里正在过那条路——入弯,刹车点,出弯,路肩,第二十三个积水槽,谷底那段窄路,第几个弯之后有压坡。一遍过完,从头再过。
记星把砂石块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到张驰手心里,没说话。
张驰捏了捏,没睁眼。
回到旅馆已经快七点了。
迭戈把勘路车停在门口,没有下车,等三个人下去了,摇上车窗,开走了。轮子碾过石板路,声音在窄街道里回了一圈,消散。
孙宇强站在旅馆门口,仰头看了看天。云层厚,没有星。
“晚上过路书。”张驰推门进去,没有停顿。
三号房的灯是冷白色的,照得地板上的砖纹很清晰。张驰把背包挂在椅背上,坐到床边,把双手搭在膝盖上,闭眼。不是在睡,颈椎那段烧得厉害,他用手指顶了一下后脖颈的位置,顶到了,松开,没用。
孙宇强进来的时候带着路书本,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,摊开,找到第一页。
“从头过。”
张驰没睁眼。”从第二十三个。”
孙宇强翻过去,找到那一页,字密密麻麻的,那行特意写大了的标注把周围空白全占了。他把笔帽咬在嘴里,指着第一行念。
“右三,接左四,路肩软,注意出弯角度。前一个弯之后有轻微下坡,车速不要压过——”
“入弯之前坡度几度。”
“迭戈没说。”
“我记得大概四度。”张驰把眼睛睁开,“不到五度,但砂石松,下坡段车尾会轻,转向过度的窗口更大。”他看着天花板,“这个弯你报早两个字。”
孙宇强低头,在那行旁边写了”提前”,停了一下,又加了个箭头,指向前一个弯的标注。
“接着。”张驰说。
“出弯侧路肩外是积水槽,雨天抓地力差,需提前一个车身位置修正——”
“一个车身不够。”
孙宇强抬头。
“两个。”张驰说,”雨天那段砂石吸了水,路面会有一层泥膜,比干路软得多。一个车身位置,后轮还在泥上,修正的时候轮子会打滑。”
孙宇强划掉那行,重写了一遍,把”一个车身”改成了“两个车身”,末尾加了“雨天”两字,打了下划线。
“你今天看着路面悟出来的?”
“下午第二十三个弯停的时候,我看槽底的水渍。陈旧的,但痕迹宽,说明积水面积大。”张驰重新闭上眼,“干天一个车身够,湿天要两个。记清楚。”
孙宇强记下来,继续往下念。
路书过到一半,门被敲了两下,停了一秒,又敲了两下。是记星的节奏,孙宇强认识。
“进来。”
记星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那块砂石,走到桌边坐下,把石块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路书本。没说话,就坐着。
孙宇强继续念:“谷底窄路段,单车道,两边松林,视线遮挡——”
“光线。”记星开口。
两个人看他。
记星指了指砂石块:”白色路面,早上八点,太阳从东边来,谷底那段方向朝西,逆光。”他顿了顿,“入弯看不清路肩边缘。”
孙宇强把笔戳在那一段,停了几秒,抬头看张驰。
张驰没睁眼,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这个记着。”他说,“入弯要提前收油,给眼睛适应的时间。”
孙宇强在谷底那段旁边加了一条:逆光,提前收油,待视线稳。他把笔帽重新咬回嘴里,往下翻,继续念。
路书过完,将近九点。
孙宇强合上本子,往椅背上一靠,揉了揉眼睛。记星已经起身,把砂石块收进口袋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早上去车库。”他说。
张驰:”几点。”
“六点。悬挂衬套要换,要留时间。”记星推开门,出去了,门带上,声音很轻。
孙宇强把路书本夹在腋下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颈,骨头咯噔响了一声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回头看张驰。
张驰还坐在床边,没动,双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正前方的墙。
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睡吧。”孙宇强说。
张驰没应。
孙宇强把门带上了。
走廊里那根闪烁的灯管还在闪,频率乱,一下亮一下暗。他站了一秒,回了四号房,门一关,走廊就安静了。
三号房里,张驰坐到很晚。
他把那三十七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