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福来被推进CCU前,忽然抓住周同的袖口,像抓住一根救命绳:“周医生……那家诊所……那个许医生……他说我这种身体,‘耐折腾’,说‘很适合做项目’。还说做完了就能好,做不完也别怪他。”
高兰的背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他还说什么项目?”周同问。
陈福来努力回忆:“听不懂……他拿一张纸给我看,有章。红的。写着什么……‘志愿’、‘筛查’……我眼花,看不清。”
周同眼神一沉:“章长什么样?”
陈福来抬手在空中比划,手指颤:“方方的……中间有字。像……像‘实’什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护士催促:“家属不能进了,请出去。”
周同松开袖口,盯着老人:“陈伯,等你清醒点,再把你记得的字写给我。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陈福来用力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:“我记。我一定记。周医生,你是好人。”
周同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吞下什么刺。他没接“好人”这两个字,只伸手把老人被角掖好:“活着再说。”
CCU的门关上,隔绝了里面的仪器声。
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。
高兰终于忍不住:“你真垫了两万。后面住院费还要往上加,你准备怎么办?你工资才多少?你还在试用期,你连正式编都——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周同说。
高兰盯着他:“你总说你会想办法。你到底把自己当什么?神吗?”
周同停住脚,转身看她。他的眼神很疲惫,疲惫里有一点刺人的冷:“我不神。我也怕。”
高兰怔在原地。
周同很少说“怕”。他像天生不会把疼摆出来的人,疼都藏在骨头里。
“怕什么?”高兰声音更轻。
周同看向走廊尽头,那边有摄像头,红点一闪一闪:“怕我救不回来。怕我救回来,也被他们拖进那张手术台。怕我哪天一回头,身后全是被我牵连的人。”
高兰的心脏像被攥了一下。她想说“我不是你的人”,话到嘴边却变成:“那我呢?你把我当什么?”
周同沉默了两秒:“你是个会后悔的人。后悔说明你还能选。”
高兰眼眶一下红了:“我选什么?”
周同走近一步,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。那是她在抢救室里写的那份记录,周同不知什么时候拿走又折好。
“选站哪边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别再替他们记我。你替我记他们。”
高兰手指发抖,接过那张纸,像接过一把刀。她咬着牙点头:“好。”
周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屏幕上是陌生号码,只有一行字:
【义诊救人,名声不错。标本也会流血吗?】
周同盯着那行字,指尖缓缓收紧。戒指在这一刻嗡了一声,像被人隔空拧了一下。
高兰也看到了,脸色刷地白:“他们……他们在看。”
周同把手机屏幕扣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别怕。怕也别让他们看见。”
高兰嘴唇发抖:“你刚才还说你怕。”
“我怕是我的事。”周同抬眼,眼底那抹湛蓝像被寒水洗过,“他们想看我跪,我偏要站着。”
走廊另一头,有人推着病床疾跑,护士喊着让路。世界仍旧吵,仍旧乱,仍旧有人在生死线上挣扎。
周同转身往电梯走,步子不快,背却挺得直。
高兰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那张记录纸,纸边硌得掌心生疼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她跟着的这个人,不是来医院找一份工作的,他是来拆一张网的。网里有标本,有手术台,也有像陈福来这样被捏碎一生积蓄的普通人。
电梯门合上前,高兰回头看了一眼CCU的门。
门内灯光冷白,像雪。
她在心里默默说:陈伯,你得活。你活着,我们才有账可算。
夜班的灯,冷得像一层薄霜,贴在墙皮上。
周同从手术区出来,手指刚碰到口袋里的手机,戒指先热了一下,像有人隔着皮肉捏住他指腹,轻轻一拧。
他停在走廊拐角,没立刻走。视线顺着玻璃窗往外掠,院内的路灯把树影切成一段段黑,像被人用剪刀剪碎了丢在地上。
高兰在护士站边上翻着表,抬头时撞见他的眼神,嘴唇动了动,又把话吞回去,只冲他点了个极轻的头。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周同低声。
高兰“嗯”了一声,手心攥着笔,指节发白。
周同没再多看。盯梢的人不只她,脚步声、视线、刻意放慢的推车,走廊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