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子里翻过去的不是证据链,是一条冻得发黑的壕沟。
那年北方哨所的伏击战。
弹药打空了,整条防线被交叉火力切成碎片。
他后脑勺贴着冻土,雪粒子灌满了领口,十根手指僵成了木棍,扣扳机的力气都没了。
是郑长河从侧翼摸上来。
一把薅住他后衣领,连拖带拽地往掩体里拉。
那发盲弹从他钢盔边上飞过去。
没打着他,削在了郑长河伸出来的左肩膀上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,盖过了枪响。
担架兵赶到的时候,郑长河疼得满脸白,可他还在笑。
“霍老三,你他娘的命硬。老子这条胳膊值了。”
后来。
郑长河的左臂虽保住了,可骨节里嵌的弹片取不干净。
逢阴雨天,整条胳膊从肩胛骨疼到指尖,左肩受力不均,走路便总是不自觉地往下沉。
他老婆受不了这种日子。
丢下一句“跟着你过的是什么鬼日子”,带着存折和粮本跑了。
跑得干干净净,连结婚时扯的红布都卷走了。
那天霍城带着一瓶老白干去找郑长河,在他空荡荡的宿舍里,看见那张只铺了一层旧报纸的光板床。
报纸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大字,枕头边搁着半块没吃完的冷窝头。
郑长河蹲在门槛上。
看见霍城来了,挤出满脸的褶子笑。
“老婆跑就跑了呗。只要兄弟还在,啥都不愁。”
那天他们喝到后半夜,郑长河醉得舌头都捋不直,摁着霍城的肩膀说。
“老三,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兄弟。你要是死了,我给你收尸。你要是活着,我替你看着后背。”
后来每年霍城生日,食堂的大师傅都会多留一碗肉沫面。
不用问,是郑长河提前打了招呼。
每次霍城端起那碗面,碗底都压着两片厚肉。
郑长河从来不承认,问就是“食堂师傅手抖,多舀了”。
霍城睁开眼。
走廊里只有风拍窗棂的声音。
季风红着眼眶,死死咬着牙关。
“感情不能替代证据。”
霍城停了一下。
“怀疑也不能。”
季风愣在原地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
霍城转过身,面对季风。
“调取方远征和郑长河近三个月所有非公务行动轨迹。重点盯夜间离营记录。”
“通信兵值班日志,逐条核对。谁在非值班时段用过机房,谁发过非公务电报,查死。”
“不走团部机要科。”
霍城声音压到了嗓子眼里。
“你亲自带人,去翻通信班长铁皮柜底层的原始手写登记簿。那东西只有两把钥匙。一把在班长手里,一把在我这。”
他从贴身内兜里摸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黄铜小钥匙,直接拍在季风掌心。
“挑后半夜换岗的空档去。别穿军装。”
季风接过钥匙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最终只是打了个极其标准的立正。
“是。”
转身走了两步,季风又停住。
背对着霍城,嗓音发涩。
“团长……我替长河说句话。”
“那年的伤,他到现在阴天都疼得睡不着。”
“我不信他能干这种事。”
楼道里的灯泡被风吹得一明一灭,霍城站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。
隔了很久,久到季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才听见一句极轻的话。
“我也不想信。”
“所以才要证据。”
季风没再说话,军靴声急促地砸下楼梯,消失在拐角。
霍城一夜未眠。
他在病房里守了大半宿,天没亮就从床沿起身。
粗糙的指腹碰了碰林袅袅的额头。
温度正常,呼吸平稳,他将被角往上掖了掖。
军靴落地时控制着力道,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袅袅蜷在被窝里,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搭在枕头边,手背上粉色的新疤还没褪干净。
霍城攥了攥拳头,拉开门出去了。
隔壁陪护房。
霍卫国裹着那条军被,没睡着。
牛筋弹弓被他塞在枕头底下,弓把上全是手汗浸出来的白印子。
昨晚他把秘密交给了那个女人。
她说“交给我处理”。
他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