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！”
掉漆的搪瓷盆砸在水泥地上。
滚烫的热水四溅，打湿了少年的劳保胶鞋，烫红了脚背。
霍卫国根本顾不上疼。
变声期的公鸭嗓直接劈了音，吼出一句破音的狠话。
“我弄死他们！”
他一把抄起走廊墙角的粗竹扫把，不管不顾地就要往楼下冲。
“站住。”
一只宽厚的大掌探出，死死扣住霍卫国的肩膀。
霍城从病房里跨出半步。
男人下颌骨绷紧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老子去。”
霍城军靴抬起，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气，准备下楼去会会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。
“当家的！”
病房内传出一声极弱的呼唤。
林袅袅嗓音发哑，气音多过真声，却透着股泣血般的阻拦意味。
霍城军靴一顿，回过头。
林袅袅趴在枕头上，那双桃花眼里蓄满水光。
“你不能去！”
她疼得连呼吸都在发颤，字字句句却全在为他筹谋。
“你的前程，不能因为这点口角落人话柄，给别人当了攻击你的垫脚石！”
楼下。
一楼后院的水房旁，闹剧正在升级。
泥泞的黄土坑里。
二宝霍卫军，用自己胖乎乎的身躯死死护住下面。
他把妹妹小叶子严严实实地压在怀里，一声不吭。
三个穿着军绿布褂子、体格壮硕的大院子弟，正围着他们。
抬起脚，狠命地往二宝背上踹。
小叶子头上那朵早上林袅袅刚给她梳好的红头花，掉在地上。
被一只大脚无情地踩进了烂黑泥里，碾得稀碎。
几个大院里常年爱攀比的团级家属，就站在几步开外。
为首的是二团副团长媳妇，马春花。
她是高中毕业的下乡知青，自诩是大院里最有文化的家属。
她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从乡下来随军、大字不识的农村媳妇。
刘建军家出事，大院里早就传遍了。
周副参谋长那一派的人正在到处抓霍家的错处。
马春花心思活泛。
她男人是周副参谋长提拔上来的。
这个时候把霍家几个没教养的农村崽子踩在脚下，既满足了她的优越感，又能去上面邀功。
她眼皮往下一耷拉，尖着嗓子嘲讽。
“乡下泥腿子就是没规矩。”
“连一到十都数不明白，还天天往咱们大院子弟学校门口转悠？”
马春花将瓜子皮吐进水洼里。
“那学校的门槛多高啊，全是首长和高干家的孩子。”
“文盲生出来的小文盲，就不配沾这书卷气！”
这话夹枪带棒，字字诛心。
周围打水的军嫂们面面相觑。
碍于她高中生和副团长媳妇的身份，没人敢出声拉架。
二楼病房里。
霍城额角的青筋剧烈突跳。
这帮女人，踩着他的孩子找优越感。
林袅袅红了眼眶，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砸进枕头里。
“都是我这个当后妈的没本事，连累了他们。”
她十根手指死死抠住粗布床单，试图撑起身子。
后腰的皮肉被撕扯。
钻心的疼痛让她整个人重重跌回床铺，冷汗湿透了后背的病号服。
霍城大步跨回去，一把握住她的小手。
“别动！你不要命了！”
林袅袅反手抓住男人的袖口，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“王大哥。”
她看向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的老王，声音带着哀求。
“求你，帮当家的搭把手。”
“把这铁床，往窗户边推一推。”
老王眼眶通红，二话没说，挽起袖子。
两个糙汉，硬生生抬起铁架床，稳稳当当地挪到了那扇被飞砖砸碎了玻璃的残破窗台前。
西北的热风顺着破洞灌进来，吹乱了林袅袅被汗水浸湿的碎发。
水房周围的人听到二楼生硬的摩擦声，纷纷抬起头。
踹人的熊孩子停了脚。
马春花也停了嗑瓜子的动作，准备看这个新来的小媳妇怎么撒泼打滚。
林袅袅并没有撒泼。
她虚弱地趴在枕头上，只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小脸。
她用一种委屈到了骨子里的软糯嗓音，隔着二楼的破窗户，冲下面喊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