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三块五。
在七十年代的大西北,这是一笔足以砸懵一个贫下中农家庭的巨款。
霍城维持着半跪的姿势。
眼底的深情还没来得及褪去,硬生生被这串数字逼出了几分窘迫。
他兜里比西北风还要干净。
家底满打满算只剩五毛二分钱。
但在外人和护士面前。
霍城那张冷硬的脸,没有透出半点惊慌。
他大掌依旧紧紧裹着林袅袅的小手,沉声冲护士点了个头。
“嗯,你先去,我这就去大厅把账平了。”
他嗓音极稳。
护士点点头,拿着单子转身出了门。
老王在旁边急得直搓手,他太了解霍城了。
老霍但凡手里有两张大团结,昨天就不会去食堂厚着脸皮借内部粮票。
今天他上哪变出八十多块钱?
老王二话没说,转过身,将油腻的炊事班军装口袋翻了个底朝天。
粗糙的手指抠着缝线,摸出两张卷了边的五毛票子和几个钢镚。
连个整十的数都凑不齐。
“老霍,你等着!”
老王急赤白脸地往外走。
“我这就回趟后勤宿舍!我褥子底下还有准备寄回老家的钱,先拿来给弟妹垫上这救命的药钱!”
老王说着就要往门外冲。
霍城站起身,大步跨上前,一把按住了老王的肩膀。
“老霍你犯什么轴!这都什么时候了!”
老王急了眼。
“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
霍城下颌骨绷得死紧。
他没护好自己的女人,让她受了这么重的伤,已经是剜心割肉。
如今连治伤的钱,还要动用老战友养家钱。
那他这辈子脊梁骨都直不起来。
“替我看好她。”
霍城松开手,军靴调转方向,准备去大院里找那几个师级首长开口。
脚尖刚迈出半步,衣摆一紧。
一只苍白纤细的手,从粗布被窝里探出来,扯住了他军大衣的下摆。
那力道很弱,指尖都在打着冷战,却固执得不肯松开半分。
霍城回过头。
林袅袅趴在枕头上,那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,定定地看着他。
她不能让他去借钱。
年底提拔副师的关键节点,霍城这个时候若是四处借债。
不仅会落个连老婆治病钱都拿不出的无能骂名,还会被政敌狠参“作风散漫、治家不严”。
这是上赶着给别人递刀子。
霍城以为这娇气包是受了惊吓,怕他丢下她不管。
男人高大的身子折返,单膝跪在床沿边。
粗糙滚烫的大掌将她的凉手拢进掌心搓了搓,动作很轻。
“别怕。我就是去大院转一圈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霍城压着心疼,嗓音哄人似的往下沉。
“有老王守着你,没人敢进这个门。
林袅袅没松手。
她借着男人掌心的力道,一点点撑起身子。
后腰的伤口扯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,额头渗满了汗。
但她咬着牙,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。
顺着男人的手臂,一点点凑近他那张冷硬的侧脸。
霍城怕扯到她的伤口,由着她靠近。
呼吸交缠。
林袅袅将那娇软粉嫩的唇瓣,极度珍视、又极尽撩拨地,轻轻碰了碰男人坚硬的耳垂。
微凉的触感,带着南方水乡独有的甜香,顺着男人的耳廓直接劈进了他跳动的心脏。
“当家的。”
林袅袅气若游丝,语气却透着浓浓的崇拜。
“我不许你为了我去求人。”
她换了口气,眼尾那点红晕恰到好处地晕染开来。
“你是我心里,顶天立地的英雄。谁也不能看你的笑话。”
霍城耳根的皮肤迅速升温。
他喉结滚了滚,刚想开口,林袅袅却压低了声音。
“家里那个最大的蛇皮袋底下,压着东西。”
她疼得直喘,声音在发抖,每说一样,都要停半拍喘一口。
“一匹……湖蓝色的卡其布。”
“还有一对……南方老师傅打的实心银镯子。”
她咽了一下。
“一条足个儿的珍珠项链。”
“还有两件纯新的、没剪标的大翻领的确良收腰长裙。”
林袅袅吸了吸鼻子,声音里透着极致的委曲求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