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怪我这当娘的没出息,让孩子们在乡下吃了苦,没见识过金贵的书本子。”
林袅袅的声音凄婉至极,字字泣血。
“可他们爹,在冰天雪地的西北防线上流血拼命,保的就是咱们这大院的安宁!”
“难不成就因为我们不认识字。”
“这烈属的血脉,就要被你们指着脊梁骨,骂成不配沾书卷气的泥腿子吗?”
这番话砸下来。
周围那些常年担惊受怕、守着后方的军嫂们,眼神全变了。
感同身受的愤怒压过了对马春花的忌惮。
辱骂烈属,这是挖所有当兵人的祖坟!
马春花脸上的得意僵住。
她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女人,根本不跟她扯头发对骂。
三言两语,就把孩子打架拔高到了“迫害烈属”的高度。
她梗着脖子刚想用城里人的派头还嘴。
林袅袅捂住胸口,剧烈咳嗽了两声,抛出了最致命的一招捧杀。
“马嫂子是城里来的高中生,是大院里受过高级教育的文化人。连教出来的娃娃,都这么懂‘阶级划分’。”
林袅袅声音发着颤,字字重逾千斤。
“我一个乡下妇人,倒是想虚心求教一句。”
“咱们这大院子弟学校的门槛,是不是只收踩着别人脸面往上爬的高贵人?”
“我们家这三个孩子,是不是只有跪在泥里,才配在嫂子面前讨一口气喘?”
水房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在七十年代的大背景下。
搞“阶级划分”,宣扬“城里高贵乡下低贱”,那是吃花生米的反革命重罪!
这顶帽子扣下来。
别说是副团长媳妇,就算是军长来了也得脱层皮!
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军嫂们,迅速往后退开三大步。
彻底跟马春花划清界限。
马春花指尖一哆嗦,手里的半把瓜子尽数掉进黑泥洼里。
她膝盖骨发软,政治恐惧彻底击穿了她的自尊。
“啪!”
马春花反手抡起粗壮的胳膊。
狠狠一巴掌,直接扇在自家正在踹人的儿子脸上。
“让你满嘴喷粪!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!”
另外几个家长也吓疯了,手忙脚乱地拎起自家孩子的耳朵,一顿狂扇。
打完孩子。
马春花面朝二楼那个纤弱的身影,点头如捣蒜,结结巴巴地连连求饶。
“林妹子!林妹子你可千万别乱说啊!”
“这都是小孩子过家家胡咧咧,哪有什么阶级对立啊!这帽子可不兴乱扣啊!”
“嫂子给你赔不是了,嫂子嘴贱!”
水房里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霸凌者,此时溃不成军,如丧家之犬。
二楼走廊的门背后。
大宝霍卫国僵直地站在原地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粗竹扫把。
他透过虚掩的门缝,呆呆地望着窗边那个伤重得几近昏厥的女人。
不费一兵一卒,不动一指一掌。
几句话,就让那些欺负他们兄妹的家属自己扇自己耳光,连连求饶。
这就是他娘。
霍卫国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,眼眶酸涩得发疼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折服,席卷了少年的四肢百骸。
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,脑子比拳头好用一万倍。
病房内。
看着楼下那群认怂的家属。
霍城心底的暴戾,被无尽的愧疚与心疼彻底淹没。
这娇弱的女人,拖着半条命。
替他守住了清白前程,替孩子讨回了尊严。
林袅袅脱力地闭上眼,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。
霍城俯下身,宽阔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侧脸。
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抹去她额头的冷汗。
他和老王一起,小心把病床放回原处。
男人直起腰,转过头,看向门外眼眶通红的霍卫国。
“听你娘的。别毁了她的苦心。”
霍城嗓音粗硬,带着浓烈的硝烟味。
“剩下的,老子去收尾。”
他必须马上去黑市处理物资。
不仅要凑够医药费,还得给这拼命护家的娇气包买最好的老母鸡补身子。
霍城迈开修长的双腿。
军靴踏着沉闷的回响,大步流星地下了楼。
楼道的脚步声走远。
水房里的闹剧也在马春花等人的狼狈逃窜中彻底散干净了。
病房里。
只剩下还没回过神的老王